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來。
“杜主任,我理解你的立場,也完全贊同“一查到底”的原則。”樑棟的聲音很沉穩,“但“一查到底”和“甄別對待”並不矛盾。”
杜成鈞微微皺眉,沒有說話,等著下文。
“紀檢工作的原則,也有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這一條。”樑棟走到沙發旁坐下,“我們查案的目的,不是為了把多少人送進去,而是為了淨化政治生態,讓千嶂重新走上正軌。如果一棍子把所有人都打死,全省政務系統瞬間停擺,最終受害的是誰?還是千嶂的老百姓。”
杜成鈞的眉頭舒展開了一些,但還是沒有完全認同。
“梁省長,你的意思我明白。但這些幹部畢竟收了錢,犯了法……”
“杜主任,你在紀委工作多年,應該比我更清楚一個事實。”樑棟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在千嶂這樣一個系統性腐敗的環境裡,很多幹部不是主動貪腐,而是不得不自保。盛景投資的錢送到面前,你不收,就是異類,就是被排擠的物件。不收錢,你連位子都坐不穩,更別說做事了。”
他頓了頓,舉了個例子。
“就說省發改委的趙立業,這個人我瞭解,去年調研赤雲數字經濟示範區,他全程陪同,對產業轉型有想法、有思路,是個能幹事的幹部。暗賬裡他收了兩百多萬,三年時間。這個數額不小,但他沒有拿這筆錢去揮霍,而是……據我瞭解,大部分用於了工作應酬和接濟困難的老同事。”
杜成鈞的表情變了變。
“當然,收錢就是收錢,違紀違法就是違紀違法,這一點沒有任何藉口。”樑棟的話鋒一轉,“但像趙立業這樣的幹部,風評一向不錯,有能力、有想法,只是被裹挾進了這個大染缸。如果給他們一個主動交代、退贓悔過的機會,他們大機率會選擇站過來。反之,如果把他們和那些核心貪腐分子一樣處理,只會把他們推向對立面。”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杜成鈞摘下眼鏡,又擦了擦。
這個動作,他做得很慢。
“梁省長,”過了好一會兒,杜成鈞開口了,“你說的有道理。治病救人,確實是紀檢工作的原則。我之前考慮得簡單了,只想著雷霆手段,沒有考慮到千嶂的實際情況。”
他戴上眼鏡,目光變得堅定。
“這樣,核心人員——也就是主動索賄、數額巨大、造成嚴重後果的,堅決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外圍人員——被動收受、數額較小、沒有造成嚴重後果的,給三天主動交代視窗,退贓悔過的,可以從輕處理。你看這樣行不行?”
樑棟點了點頭。
“我同意。另外,趙立業這個人,我想先約他談一次話。如果他能主動交代,就按政策從輕處理。如果他負隅頑抗,那就按程式來。”
“可以。”杜成鈞合上筆記本,“具體方案,我們讓厚年和含章他們去細化。”
兩人又就專案組與地方的配合機制談了幾句,杜成鈞起身告辭。
送走杜成鈞,樑棟回到辦公桌後,拿起電話撥給了王淳。
“王淳,趙立業那邊,你幫我約一下。明天上午,讓他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是,省長。”
結束通話電話,樑棟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
千嶂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但水再深,也得一點點清。
甄別對待,不是心軟,是政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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