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站在門邊,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藥瓶和水杯。
她換了一身衣服,淺紫色的家居裙,頭髮放下來了,金色的捲髮披在肩上。
“睡不著,”他說,“想起來坐坐。”
艾琳走進來,將托盤放在桌上。“該吃藥了。”她遞過水杯和兩片白色的藥片,“抗生素和維生素。”
謝淮南接過,吞下藥片。動作自然得像他己經做了無數次。
艾琳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頭髮,但在半空中停住,最後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襬。
“爸爸明天下午到。”她說,“他……很擔心你。”
這句話說得有些艱難。謝淮南從記憶裡翻找出相關資訊:謝文瀚和艾琳的婚姻,是典型的商業聯姻,沒落英國貴族需要錢,香港新貴需要體面。
兩人相敬如賓,但談不上深厚的感情。而謝文瀚本人,是個受過良好教育、性格溫和但缺乏野心的商人,在家族中不受重視。
“嗯。”謝淮南只是應了一聲。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遠處隱約傳來汽車引擎聲,還有傭人們走動時的細微聲響。
這座大宅就像一個精密的鐘表,每個人都是齒輪,按著既定的軌跡運轉。
“淮南。”艾琳忽然開口。
他看向她。
“你要快點好起來。”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在這個家裡,健康是最重要的。只有健康,你才能……才能有未來。”
謝淮南聽懂了話外之音。在謝家這樣的豪門,一個體弱多病的子孫,註定是邊緣人。資源、關注、機會,都會流向那些更強壯、更聰明、更善於表現的孩子。
而他,謝淮南,在過去十五年裡,一首扮演著邊緣人的角色。
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會的,媽媽。”他說。聲音依然有些沙啞,但語氣裡有一種艾琳從未聽過的篤定。
艾琳怔了怔,仔細地看著兒子的臉。還是那張蒼白的、瘦削的臉,但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眼神不再躲閃,而是像……像深潭,平靜卻望不見底。
“那就好。”她最終說,站起身,“早點休息。晚安,淮南。”
“晚安,媽媽。”
門輕輕關上。
謝淮南重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兩個世界的記憶終於完成最後的融合。謝淮安的金融知識、商業嗅覺、對歷史大勢的瞭解,與謝淮南對這個時代、這個家族、這個身體的熟悉,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他睜開眼,看向書桌上的日曆。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五日。
距離香港地產泡沫破裂還有三年,距離中英談判引發信心危機還有三年,距離他的第一桶金、第一個機會、第一次改變命運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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