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能下來就好，這些天可把艾琳擔心壞了。”
說話的是西太林菲菲，她看起來不過西十歲，曾是六十年代紅極一時的女星，即便如今己息影多年，面容依然保養得宜。
她身著一襲藕荷色改良旗袍，勾勒出依舊玲瓏的身段，手腕上翠綠的玉鐲隨著她抬手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用軟糯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說，“想吃什麼讓廚房現做。”
“好，謝謝西奶奶”謝淮南客氣回答。
“喝點熱茶。”艾琳將一杯紅茶推到他面前，聲音很輕，“小心燙。”
謝淮南點點頭，雙手捧住溫熱的骨瓷茶杯。暖意從掌心蔓延開來，稍稍驅散了身體的虛寒。
餐廳裡恢復了交談聲，但氣氛明顯變得微妙起來，他甚至能感受到若有若無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三弟呢？”謝文浩忽然問，眼睛還盯著報紙。
“文瀚上午的飛機。”艾琳平靜地回答，“新加坡的生意還沒談完。”
“哦～”謝文浩應了一聲，語氣聽不出情緒，“那筆橡膠進口的單子？我聽說了，利風也在搶。”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餐桌上的空氣微妙地緊繃了一瞬。
謝淮南端起面前的橙汁，小口啜飲。果汁是鮮榨的，酸甜適中。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利風，馮氏家族，香港老牌貿易行。父親謝文瀚的公司，要和利風競爭，壓力可想而知。
“做生意各憑本事。”艾琳說，聲音依然平靜，但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倒是。”謝文浩翻了一頁報紙，“不過三弟這個人啊，就是太溫和。商場如戰場，該狠的時候就得狠。”
這句話己經帶著明顯的敲打意味。謝淮南看見艾琳的下頜線繃緊了，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優雅地切著盤裡的煎蛋。
謝淮南放下手中橙汁，杯底與桌面輕碰，發出一聲清脆的迴響，似是敲響了開戰的鼓點。
餐廳裡眾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的望過來，身旁的艾琳更是轉頭一臉擔憂的看著他，謝淮南目光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首視著謝文浩，此時的他看不出一點羸弱，緩緩開口道：“大伯，你這話我不贊同。雖然商場如戰場，可這戰場之上，也並非只有一味狠辣才能取勝。我爸生性溫和，那是他心有仁義，懂分寸，知進退，知曉得饒人處且饒人。一味地狠，或許能逞一時之快，得一時之利，但長遠來看，卻容易樹敵無數，將自己置於孤立無援之境。”
“利風固然強大，可我們也不是毫無機會，我爸的生意雖規模比不上利風，卻勝在靈活，能快速適應市場變化。我們若能與各方打好交道，廣結善緣，說不定在關鍵時刻就能得到助力。畢竟，商場最講究的就是誠信與口碑。”
謝淮南的話音剛落，原本有些沉悶的空氣突然凝固了一瞬，緊接著，餐桌上眾人臉上皆浮現出，一種難以掩飾的意外之色，一向沉默寡言，隱形人似的謝淮南竟敢出言反駁，還駁得如此精彩，實在是太反常了。
謝文浩原本翹著的二郎腿不自覺地放下，身體微微前傾，手中報紙捏得“沙沙”作響，他那原本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眼神，此刻滿是詫異，彷彿不敢相信一向毫無存在感的謝淮南，竟會說出這樣一番條理清晰且針鋒相對的話來。他張了張嘴，卻一時沒說出話，最後只發出一聲略帶尷尬的輕咳。
艾琳原本微微收緊的手指此刻竟不自覺地鬆開，她微微瞪大眼睛，目光在謝淮南和謝文浩之間來回游移，臉上閃過一絲驚喜，似乎沒想到一向弱小的兒子，竟能說出一番如此深刻的見解，打破了原本一邊倒的局面，淮南他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己經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秘密，這個認知讓她即高興又茫然。
“聽說淮南這次燒了整整三天？”大伯母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全桌人聽見。
“醫生怎麼說？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吧？”
艾琳握緊了手中的茶杯，指節微微發白：“劉醫生說己經無礙了，只是需要靜養。”
“那就好。”大伯母點點頭，轉向一旁，“你是不知道，小孩子發燒最怕燒壞腦子。我孃家有個遠房侄子，小時候一場高燒之後，反應就比旁人慢半拍，後來連中學都沒讀完……”
這話說得輕巧，卻像一根針，悄無聲息地刺進空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