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工業區，輪胎碾過最後一段顛簸的碎石路，駛上了一條更寬闊的主幹道。
窗外的景象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撕開，不再是高矮不一的廠房，和塵土飛揚的工地。
謝淮南的目光被路邊的一棟老式民居吸引，只見一旁竟然用竹子圈出了一小塊空地，幾隻蘆花雞正悠閒地踱步啄食，這年代的人竟然還能在城裡空地養雞！
林志強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解釋道，“這邊以前就是個大農村，雖然現在掛了特區的牌子，但很多居民還是本地的客家人。他們習慣了家裡養幾隻雞，門口還要擺個攤，就是圖個自在！”
車子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謝淮南看到路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宣傳畫報，上面油彩鮮亮，寫著一行遒勁有力的大字：“為偉大祖國縱聲歌唱！”。
畫板下，幾個戴著草帽的農民，正坐在蛇皮袋上歇腳，草帽下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神情卻平靜而滿足。
路邊停著不少腳踏車，大多是那種笨重的“二八大槓”，橫樑鋥亮，後座上綁著網兜，有的掛著菜，有的甚至綁著一卷鋪蓋，偶爾還有一輛墨綠色的公交車駛過，裡面密密麻的塞滿了人。
一個賣水果的小販正路邊扯著嗓子吆喝，幾筐橙子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不遠處一個修腳踏車的老師傅正弓著背，滿是油汙的手指靈巧地擺弄著鏈條。
再往前一家早點鋪子前排起了長隊，蒸籠裡冒出的白氣模糊了行人的臉龐，那股香氣隔著車窗玻璃彷彿都能聞到。
這一切都又透著一股令人安心的親切感。
“這邊是老城區。”開車的林強騰出一隻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語氣熟稔的介紹道。
“羅湖、福田、南山，這些都是老深圳的地盤，雖然看著亂點，但好在房租便宜，交通也方便。香港人過來做生意的、探親的，大多都住這邊，圖個實惠。”
謝淮南微微頷首，目光卻沒有離開窗外，他專注地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他們都穿著整齊，往來匆匆，透著一種積極向上的幸福感！
經濟上行時期的人們，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渴望，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鐘擺，拼命地往前衝，躺平什麼的，在這裡完全不存在的！
“林師傅，”謝淮南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深圳這邊，有房地產開發嗎？”
林強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從後視鏡裡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和疑惑。
“房地產？”他重複著這個詞，彷彿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謝先生說的是……蓋房子，然後賣給別人？”
謝淮南點頭肯定了他的說法，神情依舊平靜如水，等待著他的回答。
林強想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車速也下意識地放慢了些。
“有倒是有，但這邊蓋房子，跟香港可能不太一樣。這邊大多是單位自己蓋，什麼街道辦、工廠、公社……，蓋好了再分給職工住，這叫‘福利分房’。
賣的話……也有，但不多，前兩年羅湖那邊有過幾棟商品房，但聽說賣得不太好。大家都有單位等著分房，誰願意花錢去買啊？那不是傻嗎！！”
他把車緩緩停在路邊，掛上空擋，轉過身來，指著遠處那片正在施工的住宅樓：“那邊就是個例子！”
“去年才開工建的樓，聽說要建六層高，還帶獨立衛生間和廚房，在深圳算頂好的了。
當時賣多少錢一平來著？好像是三百多塊吧。但買的人不多，大家都還在觀望！”
三百多塊一平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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