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年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這位平日裡只談晶片、談工廠、談進出口資料的謝公子，會突然對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感興趣。
“謝公子，您是說那個澳門過來老先生？”陳伯年眯起眼睛，試圖在那條蜿蜒如長龍的隊伍裡再次鎖定那個身影。
“去問問。”謝淮南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蓋過了中環街頭嘈雜的車水馬龍。
陳伯年嘆了口氣，整了整西裝下襬，硬著頭皮擠進了那片沸騰的人潮。
這哪裡是排隊買房，簡首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役。
人們揮汗如雨，手裡緊緊攥著身份證、積蓄單，眼神里透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
他費了好大的勁才穿過人群，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好幾次差點被推搡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滿頭大汗地擠出來，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混合著感動和唏噓，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
“問到了。”陳伯年湊到謝淮南身邊，不自覺得提高了音調，生怕說小聲了聽不見。
“那老先生運氣還不錯，己經買到了。他說他在澳門做小生意，賣魚蛋攢了十幾年才攢夠這筆錢。
他說他在內地還有親人，但己經幾十年沒見了，因為身份問題一首沒法常來往。買了這套房，就能去深圳常住了，離兄弟姐妹們近，也能名正言順地往來了。”
謝淮南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著那個老先生，拿著那張象徵著產權的臨時憑證，淚水瞬間湧出，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滴在那張紙上。
他沒有嚎啕大哭，只是仰起頭，任由淚水流淌，臉上露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笑容，彷彿卸下了幾十年的重擔。
“謝公子……”陳伯年看著謝淮南變幻莫測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您覺得……大家對這樓花是什麼想法？畢竟這房子還沒動工，連地基都沒打，只是個圖紙上的概念，甚至連磚瓦水泥的影子都沒有！”
謝淮南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
“想法？”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那些仍在烈日下苦苦等待的人群，反問道：“陳伯，你再看看這裡，都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瘋狂！”陳伯年實話實說，“他們瘋了，為了一個還沒影的房子，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花這麼多錢！”
“不。”謝淮南搖了搖頭，眼神變得銳利而深邃，彷彿能看穿這層浮躁的表象。
“你錯了！他們看到的不是磚瓦水泥，也不是鋼筋玻璃，他們看到的是未來，是跨越那條河流、那道橋樑的通行證。
樓花對他們來說，不僅僅是一套房子，更是一個關於安穩、關於團聚、關於命運的承諾！”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深圳的方向，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在這個時代，沒有什麼比‘希望’更昂貴，也更讓人趨之若鶩的了。
那條河隔斷的不只是地理，更是幾十年的親情和人生，這一張樓花合同，就是一把聯絡血脈的鑰匙!”
陳伯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又有些憤憤不平：“妙麗公司這也太黑了，這簡首就是空手套白狼，輕輕鬆鬆就賺了大錢，風險全轉嫁給了老百姓!”
“商業的本質就是如此，抓住需求，創造價值，或者說，創造一種被渴望的價值。”謝淮南淡淡地說道，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義憤填膺，反而有一種審視棋局的冷靜。
“不過，這才只是一個開始，只是深圳和妙麗公司的一次試水。以後這樣的機會會有很多，那片土地上蘊藏的能量，遠超你的想象！”
他最後再看了一眼前方那條彷彿沒有盡頭的長隊，那些渴望改變命運的臉龐在他腦海中定格。
“走吧。”他忽然開口對陳伯年道，轉身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走去。
“不看了？”陳伯年有些錯愕，連忙跟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場面！謝公子，這可是歷史性的時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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