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財。”馬國樑繼續道。
“高新區去年財政總收入一千八百萬,支出多少?五千多萬。剩下的全靠市裡輸血。市財政局每年撥的錢,大頭都用來發工資、還舊債了,真正能用來搞產業、搞基建的,滿打滿算不到八百萬。就這八百萬,還要被各個部門截留、挪用建設局報個道路維修、公共服務局報個社群改造、融媒體中心報個裝置採購,七扣八扣,落到產業發展上的,少得可憐。我們改革發展局去年申請的一百五十萬產業引導資金,到年底只撥下來西十萬,還分了三批。”
“最後說物。高新區的產業,說白了就是幾個老廠撐著。兩江鋼鐵算一個,還有一家化工企業、一家機械製造廠。這些企業要麼高耗能、要麼高汙染,技術含量低、附加值低,市場一有風吹草動就得停工。這些年招商引資喊得震天響,真正落地的優質專案有幾個?巴掌都數得過來。科技創新局搞的那個‘高新技術企業孵化器’,掛牌兩年了,入孵企業換了三茬,沒一個活得超過一年的。”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裡多了一絲嘲諷:
“對了,還有一件事,西郊那座垃圾山。江書記您要是從城裡過來,走西邊的公路就能看見。那是過去二十年全市的生活垃圾都往我們高新區西郊倒,現在堆得跟座小山似的,方圓兩公里都能聞到味兒。周邊幾個村子的老百姓告了多少年?沒用。這個專案歸生態環境局管,但生態環境局的人敢去查嗎?不敢。建設局倒是牽頭搞過兩次治理方案,報上去就石沉大海。您說這事,我們高新區管得了嗎?”
馬國樑說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發現茶水早就涼了。
他放下杯子,自嘲地笑了笑:
“江書記,不好意思,我話多了。您要是覺得我這是在發牢騷,那也沒錯。但這高新區,確實就是個爛攤子。十六個部門,各有各的問題;一百多號人,各有各的背景;幾千萬的債,年年還年年欠。兩江鋼鐵只是這個爛攤子裡比較扎眼的一塊,真要動起來,處處都是雷。”
辦公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江平濤看著眼前這個剛才還被人叫“樹懶”的小胖子,此刻卻像倒豆子一樣把高新區的底褲都扒了個乾淨。
十六個部門如數家珍,每個人頭、每筆賬、每座垃圾山,說得清清楚楚。
心裡反而有了一絲意外之喜。
他從各種渠道瞭解過高新區的狀況,都是表面的東西。
但聽一個正科級幹部如此首白、如此具體地把問題擺出來,這還是第一次。
這個馬國樑的確是聯絡員的不二人選。
至於馬國樑提的這些問題,在江平濤眼中壓根就不算什麼問題,所謂的人、才、物、歷史遺留問題,是危險,也是機遇,能夠化危為機,才是他這個一把手做的。
“國樑同志,你覺得高新區還有救嗎?”
這話問得馬國樑一愣。
在他眼裡,江平濤聽完應該是想辦法穩住這裡的情況,再找個機會調走,前兩任書記也是這麼幹的。
哪個正常領導會跑到高新區來當這個黨工委書記。
不過看著江平濤認真的眼神,馬國樑想了想,老老實實答道:
“有救是肯定有救的,畢竟區位優勢擺在這裡,交通也便利。但要真想救,得動大手術,人不行的人得換,十六個部門該合併的合併、該撤銷的撤銷,財政得重新理清楚怎麼花在刀刃上,物嘛……那垃圾山不解決,說什麼最佳化營商環境都是扯淡。至於兩江鋼鐵,它不活,高新區的產業轉型就是句空話。”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這些都是大工程,不是一朝一夕能搞定的。而且說實話,前面幾任書記也都想過辦法,但最後都不了了之。原因很簡單,動別人蛋糕的事情,誰都怕。您要是真想把高新區盤活,光靠我們管委會這一百多號人是不夠的,得從上往下推。”
馬國樑說完後,如釋重負,準備迎接江平濤的批評。
誰讓他光撿領導不愛聽的壞話說呢。
江平濤笑著說道:“國樑同志,你在電視上的回答我和德明書記都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