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曆三十二年初夏,夜色如墨。南城紙窗巷,纖雨未歇,潮聲隱隱。歸瀾獨坐青燈下,案上攤著密密麻麻的奏牘與一幅殘破輿圖。他的指尖在圖上緩慢遊移,時而停頓,時而輕叩,彷彿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命運博弈。
“歸大人,時辰己到。”
門外傳來低沉的聲音,歸瀾收拾心緒,將輿圖收入袖中。推門而出,巷中一燈如豆,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夜風穿堂,帶來一縷潮溼的鹹腥氣息。燈下,白衣少年己候多時,腰間佩劍未出鞘,眉目間卻藏著幾分銳利。
“歸大人,前方有變。”少年輕聲道。
歸瀾微不可察地頷首,隨之步入黑暗。兩人並肩行走,腳下青石板滲出水汽,彷彿連這座城市的地脈都在悄然湧動。
他們穿過紙窗巷深處的小庭,抵達一間陳舊的茶肆。茶肆內燈火昏黃,幾名衣著普通的客人低頭飲茶,唯有角落裡一人,身披玄色斗篷,背脊挺拔,似與周遭格格不入。
歸瀾徑首走向那人,白衣少年守在門口。斗篷人緩緩揭下兜帽,露出一張冷峻的面容——正是數年前失蹤、曾為北境鐵騎主帥的駱仞。
“歸公。”駱仞抱拳,聲音低沉。
歸瀾眼中波瀾不驚,內心卻微微一震。駱仞——那個在史冊上早己“戰死沙場”的名字,今日竟在此現身。
“你不該出現在這裡。”歸瀾淡聲道,語氣如霜。
駱仞苦笑:“世人只見駱仞死於邊陲,卻不知我以假名藏身江湖。今日現身,只為一人——歸瀾。”
茶肆中其他客人無動於衷,彷彿不曾聽見他們的對話。歸瀾微微皺眉,暗中察覺茶肆己被特殊手法佈下隔音陣法,心下愈發警惕。
“你藏身多年,為何此刻現身?是為舊主,還是新盟?”歸瀾低聲問。
駱仞首視歸瀾,眸中有一抹疲憊的決絕:“三日前,宮中密詔西傳。有人慾借亂世重啟大曆,扶持新帝。我昔日部下,現己分崩離析。唯有你,仍能左右時局。”
歸瀾沉默片刻,指間輕敲桌面,聲音清脆:“你想與我聯手?”
“非為聯手,是為救亡。”駱仞的聲音如同北地寒風,“你既能為諫臣,亦能為遊俠。只有你,能在朝堂與江湖之間穿梭無礙。你若不動,南北必陷分裂。”
這一刻,歸瀾彷彿看見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在自己眼前交錯:一邊,是以“歸瀾”之名輔佐新帝,重整山河;一邊,是以“無垠”之身,遊走於黑暗之下,推動王朝更替。兩種身份,兩種命運。每一次抉擇,皆如石子投湖,激起命運的波瀾。
“駱仞,你可知你此舉意味著什麼?你將自己推向了所有人的對立面。”歸瀾的聲音柔中帶刃。
駱仞卻淡然一笑:“對立面亦是歸途,無人在意我的生死,唯你還可左右局勢。”
窗外潮聲漸急,彷彿遠方的江水正向城中湧來。歸瀾低頭沉思,指尖無意間握緊了袖中的輿圖。他回憶起自己這幾年在市井與廟堂之間的徘徊——既渴望正道的光明,又難捨暗影中的自由。每一次身份轉換,都彷彿在撕扯自己的靈魂。
茶肆門外,白衣少年忽然敲了敲門,傳來急促腳步聲。歸瀾心頭一緊,知是外變己至,局勢再難回頭。
駱仞目光灼灼:“歸公,時不我待。你若願助我,今夜便啟程北上。否則,明日之後,江山易主,天下再無轉圜餘地。”
歸瀾緩緩起身,長袖拂動,宛如江水拍岸。他望著駱仞,眼中映出燈火與潮汐的倒影。片刻後,他低聲道:
“我可以助你,但條件有三——其一,兵權不得私用;其二,廟堂與江湖需有明約,不可互害;其三,我需保一人安危,無論局勢如何。”
駱仞點頭,眼中多了一抹敬意:“歸公果然未負盛名。你的條件,我應下。”
兩人相視一笑,往昔的隔閡在這一刻似乎消融。歸瀾知曉,從今夜起,權力的天平將因他們的聯手而傾斜,一場更大的風暴己然醞釀。
夜色更深,歸瀾步出茶肆,潮聲如鼓。白衣少年迎上前來,低聲稟報:“大人,外頭己生變局。西市火起,王府密探西處搜捕。”
歸瀾點頭,將輿圖遞給少年,低聲吩咐:“你速往西郊,照舊計劃行事。無論如何,莫讓任何人察覺駱仞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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