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謙說完坐了下來。
譚師傅坐在評委席正中央，等人聲徹底安靜下去，才慢慢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扶著桌沿借了一下力，整個人站直之後比坐著時顯得更瘦一些，背微微駝著，眼珠呈灰色，但亮亮的。
等人聲徹底安靜後，他開口。
“我做醉雞做了六十年，六十年前我開始學這道菜的時候，我師傅跟我說了一句話，雞這個東西，你把它煮熟容易，把它浸好難。”
“我當時不太懂，想著不就是滾水燙一燙、黃酒泡一泡嗎，有什麼難的。後來我做了一萬隻雞才明白，他說的是熟是火的事，好是人的事。”
“一隻雞浸得好不好，不是看它熟了沒有，而是看它火候到了沒有，而火候這個東西，沒有人能教，要自己用手去試，用心去領悟。”
他看了一眼虞問芙，“我今天嘗她那塊雞的時候，那個口感非常熟悉，那個皮在齒間彈回來的力度，那個肉在舌面上散開的順序，那個花雕的味道從裡往外滲出來的時間，都是我的習慣。”
“她很了不起，她摸索出了我的習慣。”
他說完，再次走向座位處，拿起座位旁邊一隻小布袋。
布袋是深藍色的棉布，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口子用一根舊麻繩繫著。
他把布袋解開，從裡面取出一個深褐色的木盒子。
盒子用的是上好的烏木料，表面光滑，側面有個精緻的鎖釦。
他走到虞問芙面前，把那盒子遞過去，“孩子，這是我第一次開店的時候用的那把剔骨刀，今日就送給你，你留著用。”
譚師傅把那烏木盒子遞到她面前時，順手把盒蓋打開了。
刀身露出來，窄而長，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舊鐵器特有的啞光。
虞問芙的目光沿著刀的線條走了一遍。
譚師傅說：“這把刀跟了我六十年，刀身磨短了半寸，但很好用，剔一隻雞，從頭到尾都不用換刀。”
說著他把刀重新放回盒子，遞給虞問芙。
虞問芙雙手接過來。
盒子入手微涼，沉甸甸的。
“譚師傅，”她抬了一下眼，“這把刀是從刀背往刀刃磨的，對吧？”
譚師傅非常驚訝，“你知道這種磨刀方法？”
虞問芙點點頭，“這樣磨刀刃硬，不容易卷口，剔骨的時候碰到關節也不會崩，不過也有缺點，就是起刀慢，磨一把刀要花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一般人沒那個耐性。”
“知道這種磨法的人，現在不多了。”譚師傅非常感慨，“這種磨刀方法還是我師傅當年教我的，他說刀要順著骨頭的方向走，磨刀也要順著它自己的性子，我年輕時就沒那個耐性，被我師傅罵了半年才改過來，你比我強。”
虞問芙笑著說：“譚師傅過獎了，多謝您送我這麼貴重的東西，我會好好愛惜它的。”
譚師傅點了點頭，回到座位。
臺下安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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