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醫院，南京城裡最好的教會醫院。
單人病房裡，一股濃重的來蘇水氣味，正企圖壓倒一切。
但這股消毒水的味道，卻始終蓋不住杜彥龍身上那股浸入骨髓的、廉價菸草與黴變衣物混合的陳年酸腐氣。
他躺在潔白得刺眼的病床上，半個腦袋被紗布緊緊包裹，唯一的獨眼，死死盯著雪白的天花板。
他從未想過。
自己這種在陰溝裡打滾的爛命，有朝一日能躺在洋人的醫院裡。
床單幹淨得讓他渾身不自在，彷彿他身上的汙垢會玷汙了這份潔白。
甚至還有一個金髮碧眼的洋護士，捏著鼻子給他換藥。
走廊外，忽然傳來一陣規律的聲響。
“噠、噠、噠……”
那是硬質皮靴鞋跟，叩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
不疾不徐，卻像是一柄小錘，精準地敲在人的心坎上。
杜彥龍的身體瞬間繃緊。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來人正是徐望川和陳政南，見到徐望川進來後，照顧杜彥龍的赤練幫小弟趕緊退了出去，並把門關好。
杜彥龍則是像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就要從床上彈起來。
劇烈的動作扯動了背上無數道傷口，劇痛讓他面孔扭曲，冷汗瞬間佈滿額頭。
但他全然不顧，掙扎著，執拗地要下床跪地。
“躺著。”
徐望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把手裡提著的水果籃，隨意地擱在床頭櫃上，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然後，他拉過一把木椅，在床邊坐下。
杜彥龍僵在半空的身體，在那個聲音下，緩緩地、乖順地躺了回去。
那隻獨眼裡，敬畏己經滿溢位來，混雜著尚未消散的、源自骨髓的恐懼。
昨夜在審訊室裡，那個揮手間便決定人生死的徐長官，此刻即便換上了便裝，那股無形的壓力依舊籠罩著整個病房。
“能動了？”
徐望川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三炮臺”煙盒，磕出一根，用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又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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