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中午十二點十分，趙德隆的聲音從亭子間窗戶底下傳上來。
“老王頭走了，十一點半就走的。我讓人僱他去十六鋪接貨，給了一塊二，他樂顛蹬著車就跑了，最快三點回來。”
劉向東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趙德隆站在下面的暗弄堂裡，背靠著牆，手裡拎著一包香菸在拆。
“路口那個人呢？”劉向東問。
“換了個人，不是昨天那個，坐在對面弄堂口的餛飩攤上，點了碗小餛飩，面朝馮家方向。”趙德隆把煙叼進嘴裡，劃了根火柴，“比昨天那個年輕，二十來歲，穿件灰色夾克。”
劉向東放下窗簾回頭看徐望川。
徐望川己經換好了衣服。洗舊的藍布短褂裹在身上，褲腿挽了一截，腳上那雙開口布鞋露著襪子。
草帽捏在手裡還沒戴上，他站在桌前把麻繩從舊報紙裡抽出來，繞了兩圈掛在右手腕上，然後塞進短褂腋下的空隙裡。
“走。”
十二點西十五分，徐望川蹲在貝勒路中段弄堂口旁邊的電線杆底下。
二手黃包車停在他身邊，車把手上搭著那塊灰布，灰布底下什麼都沒有，麻繩在他腋下貼著皮肉。
路上人不多。一個賣糖炒栗子的推著小車從對面走過去，兩個穿旗袍的太太攙著胳膊往霞飛路方向拐了彎。
弄堂口那段窄道在他左手三步遠的位置，暗沉的，兩邊石庫門山牆把陽光擋得死死的，只有入口處地面上一小塊亮。
一點二十分。
劉向東己經進了弄堂，在內側第三個門洞裡站著。
那個門洞深不到一米，剛好容一個人側身貼牆。
他手裡攥著一把鐵絲鉗子和一塊黑布。鉗子是用來剪馮裕昌身上可能有的懷錶鏈和皮帶扣的，黑布是備用的堵嘴物件，用不用得上看情況。
一點三十五分。
馮裕昌家的黑漆木門從裡面拉開了。
先出來的是一隻棕色皮鞋，踩在門檻外的石階上。
然後整個人走出來。灰色西裝，瘦高個，頭髮用油抿得整齊，左手拎著那個黑皮公文包，右手掏出懷錶看了一眼。
他站在門口往左右各看了一下。
沒有黃包車。
馮裕昌的兩道眉擰到了一塊，往路面兩頭張望。姓王的老車伕既不在梧桐樹底下，也不在路對面的巷口蹲著。
一點三十七分。
徐望川從電線杆底下站起來，兩手抄著車把，小步跑著把黃包車拉到馮裕昌面前三米的位置停住。
“先生坐車伐？”嗓子壓得粗，一股子蘇北腔調，腰彎著，草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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