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西個字方維新寫的端端正正,擱在鋪滿日元的桌面上真挺扎眼。
沈玉蘭盯著紙面看了五秒鐘,記賬的筆記本被她合上擱到一邊,動作很輕,生怕弄出半點動靜。
“什麼時候的電報?”
“十五分鐘前,一級加密,頻段跳了三次才收全。”方維新把電報紙的一角壓在茶缸底下,喉結滾了一下接著說,“戴笠這人,非緊急情況絕對不用這個頻段,你算算,上一次用是不是南京撤退那天?”
劉向東擦刀的布條纏在手上沒解開,目光從電報紙移到徐望川臉上,嘟囔了句:“真他孃的邪門。”
徐望川把一千三百日元往桌上一拍,走到視窗往下看了一眼弄堂裡的動靜,只有早起倒夜壺的老太拖著鞋在走,連只野貓都沒有。
“即刻這兩個字從戴笠嘴裡說出來,那就是死命令絕對不是商量。”他轉過身靠著窗框,右手搓了搓手指,拇指指腹在食指關節上來回碾了兩圈,“周偉龍的事我在電報裡只說了須面呈三個字,他回即刻,說明他手裡也有新料,得當面對。”
沈玉蘭沒點頭,站起來把牛皮本攤開,鉛筆在渡場三郎那頁的批註上一條一條點過去。
“你走了,渡場怎麼辦?”
“山田幸子怎麼辦?兩個活口在手裡,多關一天風險就大一分。”她的鉛筆尖在牛皮紙上點出一個黑點,語速不快,但明顯是火大了,一字一句往外蹦,“陳群那邊酒席的訊息還沒回來,光華照相館的假膠捲剛灌進去,燈籠死了可下游三個接貨人還沒清理。你現在走,這爛攤子讓誰接盤?”
徐望川從兜裡掏出煙盒,裡面只剩兩根,他抽出一根沒點,在指間轉了兩圈又塞了回去。
“那必須的,所以我走之前得把能收的尾全收乾淨。”
他朝後院方向揚了揚下巴。
“渡場三郎身上還有點東西沒掏乾淨,松針的保險櫃裡除了第三號手冊還有什麼,我今天逼他全吐出來。吐完了讓趙德隆送他上船去香港,阿蓮的照片留咱們手裡當把柄。山田幸子交給你繼續審,重點挖那個代號鬼的海軍中佐的接頭暗號和長相。”
沈玉蘭的鉛筆停在半空。
“日常的事你全權拍板,真遇到緊急情況找趙德隆出人出車,方維新每天兩次跟武漢聯絡。”
她把鉛筆擱在桌上,沒做記錄。
這事在沈玉蘭身上很少見,不記筆記,說明她心裡還沒答應這安排。
“燈籠下游三個接貨人……”
“慌什麼,地址在咱們手裡跑不了,等我回來再處理,最遲兩週之內搞定。”
沈玉蘭把牛皮本合上,用皮繩紮緊,站起來去後院灶上熱粥,腳步聲比平時重了些。
徐望川推開後院柴房門的時候,渡場三郎正把被子蒙在臉上裝睡,左腮上的痣從被角露出來,整個人比剛被抓來時瘦了一大圈,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青黑色。
“松針的保險櫃裡,除了你那本第三號手冊,還有什麼?”
渡場把被子從臉上扒下來,兩隻眼睛通紅,嘴唇乾的裂了口子,看見徐望川的時候整個身子往牆角縮了縮。
“你們不是要送我走嗎?”
徐望川在他面前隨便一蹲,姿勢隨意,完全是個在弄堂口蹲著等豆漿攤開門的街溜子,嘴角甚至帶了點笑。
“問什麼答什麼。你要敢多放一個屁,船票當場換成樓下那口楠木棺材。”
渡場舔了舔嘴唇,嗓子發澀,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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