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裡的路燈把石板路上的水漬照出一層油光，徐望川把西裝外套的領口豎起來擋住脖子上的風，左手提著一瓶從棺材鋪櫃底翻出來的舊威士忌，瓶身上的標籤發黃卷邊，右手口袋裡揣著用油紙包好的兩疊美鈔。
法租界西段的弄堂比南段乾淨些，石庫門的楣上殘著舊年春聯的灰粉碎片，風一吹翹一角又貼回去。
順昌實業的銅牌釘在二樓梯口牆上，銅綠爬滿了字的筆畫縫隙，不仔細看只認得出一個“昌”字。
徐望川上樓，在門口站了兩秒聽裡面的動靜，雪茄煙味從門縫底下滲出來，混著收音機裡京劇的咿呀聲。
他敲了三下。
門開了條縫，陳群的臉從縫裡探出來，舊睡袍的腰帶系得鬆垮，右手夾著半截雪茄，菸灰快掉沒掉住，左手拄著那根黑漆手杖，瘸著的那條腿往後撤了半步給他讓路。
“你又來借錢還是來送錢。”
徐望川側身閃進門，把威士忌往茶几上一擱，瓶底磕在紅木面上響了一聲悶的。
“送錢，看你收不收得起。”
陳群把門關上，拄著手杖走回沙發坐下，雪茄煙灰終於掉了，落在睡袍前襟上他也不拍，只把收音機的量擰小了半格，京劇變成蚊子哼的動靜。
“坐，快坐。”
徐望川沒坐，站在茶几對面把油紙包拆開，兩疊美鈔碼在威士忌瓶旁邊，鈔票是舊的，邊角帶著摺痕，但張張都是百元面額。
“兩千，定金。”
陳群的目光在美鈔上停了一停，沒伸手，雪茄送到嘴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分兩股冒出來。
“定什麼金，先說事。”
徐望川從口袋裡摸出一包三炮臺，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手指轉著火柴盒的邊角。
“我需要你在周佛海的圈子裡放一句話。”
“什麼話。”
“周偉龍手裡有日本陸軍華中派遣軍後勤課的走私賬目，正在考慮投靠海軍武官室換取保護。”
陳群把雪茄從嘴邊拿開，食指輕輕彈了菸灰，這次彈準了，灰落在茶几邊的搪瓷菸灰缸裡。
屋裡安靜了幾秒，只有收音機裡的京劇還在斷續地唱。
“你這句話想要讓誰相信？”
“讓周佛海信，讓周佛海身邊那個每週西彙報的日本聯絡人聽到，最後傳進神宮寺一和海軍武官室的耳朵裡。”
陳群靠在沙發背上，手杖橫擱在膝頭，拇指蹭著杖頭的銅箍，來回蹭了兩下才開口。
“出多少？”
徐望川用下巴朝茶几上的美鈔一點。
“兩千。”
陳群看都沒看那疊鈔票，空著的左手伸出來，五根手指張開，指甲修得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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