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把菸灰彈在門框旁邊的牆根底下,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縫朝外看了一眼,巷口空著,路燈照著一段空石板。
他把窗簾合回去,轉身的時候手指在桌沿拍了兩下:“馬仲良到這兒來不是傳話,是替周偉龍量地基的。”
裡屋的門開了,楊若琛抱著舊皮箱出來,在桌邊坐下開啟搭扣,從裡面抽出一沓紙放在煤油燈底下,墨跡還沒幹透,是老劉的口供筆錄,字寫得密,行間距擠在一起。
“老劉全交代了。”楊若琛把舊鋼筆從胸口取下來擱在紙邊上,手指點著其中一段,“六個聯絡點洗錢,走虛報經費加賭場分紅兩條線,過去十一個月總計兩萬三千西百塊大洋,其中八千二進了正金銀行匿名賬戶,經手人全是老劉。”
徐望川湊過去在燈底下看了幾行,手指在“八千二”那個數字上停了一下。
沈玉蘭坐在旁邊翻開了牛皮本,鉛筆在紙上刷地走,寫完一頁抬起來:“馬仲良腳上那雙皮鞋,虹口西本願寺旁邊那家鞋店出的貨,日本造,三天前剛到的批,普通軍統外勤買不到也想不到去那兒買。”
楊若琛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舊鋼筆重新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
“你是說馬仲良本人……”
“己經不是周偉龍的人了。”沈玉蘭把本子合上,鉛筆別回本子側面,聲音沒什麼起伏,跟念一份驗屍報告一個調子,“是日本人塞回來的一條狗,叼著骨頭來嗅你的門。周偉龍手裡沒有乾淨人了,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你看不看得出來。”
楊若琛的鋼筆停在指間不再轉了,目光落在老劉口供那沓紙上。炭火盆裡一塊木頭裂了一聲,他才開口:“十一個月貪了兩萬三千西,正金銀行又藏了八千二,底下兄弟斷供三個月買藥的錢都沒有——現在他反過來找你配合打仗?”
他把舊鋼筆往桌上一擱,筆桿碰在木面上磕了一聲。“哪條賬對得上?”
徐望川從兜裡摸出三炮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拇指在火柴盒側面蹭了一下划著,火苗跳了穩住了。
“對不上才對。一個人在要死的時候說話最實誠,但約你見面的那一刻最假。我得親耳聽他編什麼故事。”
沈玉蘭朝他看了一眼,煤油燈的光在她臉上只照到半邊:“你打算怎麼辦?”
“先聽他說。明天華懋飯店見面,劉向東在外圍放兩個眼線,不跟人只數人頭,看他帶了幾個人,車停哪兒,後面有沒有日本人的尾巴。”
他轉過頭朝方維新裡屋的方向提高了音調:“方維新,給宮九發一條暗號,問特搜班近三天有沒有異常排程命令。”
裡屋隔了一下傳出悶聲:“記下了,4.73那個訊號今晚又弱了一格,快聽不見了。”
徐望川眉頭動了一下沒接這個話茬,把煙吸了一口往上看,煙霧在煤油燈的光裡散成一層薄灰白。
柳三爺的大洋和金條壓在箱底。正金銀行兩萬日元的鐵證底片貼身收著。陳群的風己經把中村燒回了虹口。老劉口供六條洗錢路徑每一條對得上賬。籌碼夠給周偉龍釘棺材了。
但周偉龍在這個節骨眼上要見他談大行動。手裡有上海區的人事和密碼,有跟日本人首接通話的渠道。如果這次行動的規模大到要把青鋒全部人手拉出來——那就只剩一個解釋。
他要把軍統在上海所有的底牌,一次性賣給日本人。
徐望川把菸頭在桌沿上按滅,菸灰落了一截在老劉口供紙邊上,他用手指拂掉,紙面上留了一道淺灰色的印子。
“明天見面,不管他提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沈玉蘭的鉛筆停在牛皮本封面邊上沒動。
他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一點:“一個人臨死前最蠢的時候,就是以為自己己經贏定了的時候。”
炭火盆裡一塊木炭塌了一角,火星子蹦起來打在鐵盆壁上彈了兩下就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