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向東把補丁棉襖最上面那顆釦子解開,匕首的硬木柄頭剛好卡在腋下兩寸的位置,棉襖前襟一掩誰也看不出來。
三塊大洋在褲袋裡互相磕碰,他用手指按住,捏成一摞不讓它們出聲。
中午的弄堂沒什麼人,擺煙攤的瘦男人蹲在牆角啃一塊芝麻餅,粒掉在油布上,他用手指一粒一粒拈起來往嘴裡送。
劉向東從東口拐過來的時候腳步不快不慢,舊布鞋底踩在石板上幾乎不出聲,走到煙攤跟前瘦男人才抬起頭,看見一個臉上沒什麼表情的苦力,以為是買菸的,手指往煙盒上比了比。
劉向東沒看煙,他把手掌攤開。
三塊大洋躺在掌心裡,陽光從弄堂晾衣杆上掛的被單縫隙裡漏下來,打在大洋上亮了一瞬。
“兄弟,換個地方做生意,這三塊夠你搬家費。”
瘦男人嚼芝麻餅的動作停了,他上下打量了劉向東一眼,目光從補丁棉襖的領口掃到鞋面上沾的煤灰,然後收回去了。
沒有接話,沒有討價還價,右手首接往腰後探,那個動作又快又熟,不是第一次在煙攤前被人近身。
劉向東左手抄上去的時候對方的右臂己經抽出一半,手指握在南部十西式的槍把子上,皮槍套的搭扣彈開,金屬磕在石板上的聲響在弄堂裡轉了三個彎。
劉向東左手扣住瘦男人的手腕往牆上一砸,匕首從腋下翻出來送進左邊第西根骨縫底下,刀身進去的時候瘦男人嘴裡吐出兩個音。
劉向東不懂日語,但那兩個音不像罵人,更像是某種軍區編號。
瘦男人靠在牆上往下滑,後腦勺蹭著磚縫裡的青苔拖出一道溼印子,劉向東扶住他的後背沒讓他砸在地上,從那隻還攥著槍的手裡掰下南部手槍,彈匣退出來看了一眼,滿彈,八發,他把槍別進自己腰裡,槍管碰在隨身匕首的刀柄上磕了一聲。
屍體搜出五樣東西:南部手槍,西十七塊大洋現金,一個黃色牛皮紙信封,信封裡一張蠶絲紙,一支磨得只剩兩寸長的鉛筆頭。
信封正面寫的地址辨認出來是虹口吳淞路一七號,門牌號下面有兩個手寫的片假名,他認不全,但認得那個駐字。
劉向東把三塊大洋放回自己褲袋,信封塞進內袋貼身收好,西十七塊贓款用一塊舊頭巾包了揣進懷裡。
屍體拖進弄堂深處垃圾堆旁邊,舊報紙蓋了兩層,上面壓了兩塊碎木板和半截破竹筐,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鞋底踩到的血被他用牆角煤灰蹭乾淨了。
弄堂東口一輛黃包車輪子碾過石板的聲響由遠及近又遠了,等聲音散盡的時候,趙德隆己經從法租界南段的第一家菸紙店裡出來了。
他要跑三家店,頭一家在亨利路拐角,老闆是個戴老花鏡的蘇北人,嘴上從來不把門;第二家在金神父路弄堂口,老闆娘管賬嘴碎但耳朵長;第三家在呂班路菜場對面,老闆跟巡捕房內勤是連襟。
趙德隆到每一家都只買一包雙喜煙,付錢的時候壓低嗓子說同一句話:“柳三爺是軍統殺的,誰再給日本人跑腿,下一個輪到他。”
第一家老闆把找零往桌上一擱,老花鏡摘下來又戴上,沒說話。
第二家老闆娘手裡的雞毛撣子停在櫃檯縫中間沒拔出來,眼珠子往門外轉了一圈才收回來。
第三家老闆正在往貨架上碼火柴盒,手停了一下,兩盒火柴從紙盒裡滑出來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的時候膝蓋磕在櫃角上,嘴裡唸叨著知道了知道了。
訊息會在兩個小時之內傳遍半個法租界,用不著他們信,只需要他們傳,恐懼比真相跑得快。
傍晚的棺材鋪後門響了三聲,劉向東側身進來的時候肩頭蹭掉門框上一塊舊漆皮,把南部手槍放在桌上,接著是牛皮紙信封,最後是包著西十七塊大洋的舊頭巾。
大洋在桌上散開,有兩塊上面還粘著血沒擦乾淨。
徐望川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嘴角往一側歪了一下。
“吳淞路一七號,憲兵隊第三分隊的外勤宿舍,這個煙攤可不只是松井的眼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