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舢板終於從江面的霧裡鑽了出來。
香港到廈門的航線，日本人的巡邏艇一日密過一日。
貨船在港外錨地躲了兩夜，船老大咬著牙說再耗下去，連廈門港都挨不著。
從廈門換漁船往舟山走，又在礁石叢裡憋了一天半。
舟山外海鬼子的巡邏艇來回兜圈子，馬達聲壓著浪頭滾，動一動就是送命。
小漁村的碼頭只有幾塊爛木板搭在泥灘上，退潮時露出底下黑糊糊的淤泥，魚腥味混著柴油味往肺裡鑽。
遠處江面偶爾有探照燈掃過，白亮的光柱劈開霧氣，是日軍的巡邏艇。
駱寒松把舢板撐到最靠岸的淺灘，壓著嗓子喊：“別出聲，快上來。”
馬馳原從破漁船的船舷上跳下來，駱寒松愣了一下，差點沒認出來。
人黑了兩個色號，瘦得脫了形，顴骨凸著，下頜線繃得像刀刻。
兩隻手的虎口磨著一層硬繭，掌緣的皮膚粗得跟砂紙似的。
身上套一件灰不溜秋的對襟短褂，袖口挽到肘彎，小臂上曬脫了一層皮，白花花地翹著邊。
“老駱。”
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駱寒松把竹篙往泥裡狠狠一撐，舢板離了岸：“你這副打扮，租界巡捕瞧見都得當你是蘇北逃過來的難民，倒省了盤查的麻煩。”
話音剛落,江面一道探照燈突然掃過來。
駱寒松猛地壓低身子，竹篙插在泥裡紋絲不動，連呼吸都屏住。
馬馳原蹲在船頭，右手己經摸到了腰後，指節扣著槍柄，眼神釘在光柱來的方向。
光柱擦著舢板邊緣掃過去，晃晃悠悠轉向了遠處的灘塗。
馬馳原收回手，搭在膝蓋上。
腳邊擱著個帆布袋，袋口用麻繩紮了兩道死結。
他望著浦東沿岸稀稀落落的燈火，沒接話。
江風捲著潮氣撲在臉上，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汽笛，像催命似的。
到裁縫鋪後院時，己經過了午夜。
弄堂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租界宵禁後，家家戶戶連燈芯都掐滅了，生怕招巡捕。
只有二樓閣樓的窗縫裡漏出一線極細的光。
那是暗室外頭裹了三層黑布的檯燈，遠看什麼都瞧不見，走到近前才能從木板縫裡辨出一點昏黃。
真要是巡捕夜裡巡查,只當是哪家忘了吹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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