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坐下來，不緊不慢從口袋裡掏出塊手絹擦了擦筷子，順手給劉向東碗邊擱了塊泡菜。
“嚐嚐，自家醃的。”
劉向東把銅板往桌中間推了推。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沒伸手接，只是把泡菜碟又朝劉向東跟前挪了挪，眼角的紋路堆起來，不慌不忙。
這人姓崔，叫崔東植。後來劉向東才知道這名字。
五分鐘後韓承彬走過來了。
他在劉向東對面坐下，兩隻眼釘在劉向東臉上，中文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你老闆呢。”
劉向東嗓子放輕：“巷口右轉第三根電線杆。”
弄堂裡光線暗，兩邊牆皮剝得露出紅磚。
徐望川倚在電線杆底下嗑瓜子，嘴唇上沾著殼碎。
韓承彬轉過彎看見他的時候步子停了一拍。上次見面還是唐紹儀那回，雨天，弄堂裡，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談條件。
徐望川衝他揚了揚手裡的瓜子殼，咧嘴笑了，那笑容像菜市場門口賣西瓜的：“韓大哥，好久不見。唐本清一的事，幹得利落，就是時間提前了點，害我多跑了兩天腿。”
韓承彬沒接話。站在兩米開外不動，肩膀繃得筆首，右手垂在腰側。那個位置離他貼身的匕首隻差一個彎腰的距離。
弄堂裡靜了幾秒。遠處館子方向傳來姜萬浩罵人的嗓門和崔東植不急不慌的勸飯聲。
韓承彬終於開口，還是那種硬梆梆的中文，每個字像是拿鑿子從喉嚨裡敲出來的：“我不是故意。那個人……他翻譯了……處決命令。十二個人。”
話到這裡斷了。他右手攥了一下又鬆開，指節咔地響了一聲，像是那個數字從骨頭縫裡過了一遍。
徐望川不嗑瓜子了。手裡攥著的殼子往牆根一抖落，拍了拍手上的鹽粒，語氣換了個調子：“我知道。所以我沒追究。”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下去半截。
“但規矩得重新定。再合作，聽我號令，不提前不延後。你答應得了就繼續，答應不了今天就算見最後一面。”
韓承彬看著他。
弄堂深處崔東植的聲音又傳過來了，朝鮮語裡頭夾著一句半生不熟的上海話：“承彬啊，面涼了，回來吃。”
姜萬浩在後頭吼了嗓子，大意是讓崔東植別催。
玄哲煥的腦袋從巷口探出來一截，往這邊張望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韓承彬最終點了頭。
“一個條件。”他的中文到這裡突然順暢了，像是這句話在嘴裡含了很久，練了很多遍，“每殺一個，你告訴我他做過什麼。”
徐望川伸出右手。
韓承彬握了一下就鬆開，那一下力道大得骨節咔了一聲響。
徐望川活動著被捏疼的手指，看著韓承彬轉身往冷麵館走回去。背影走了兩步，姜萬浩的大嗓門從裡面炸出來：“承彬哥！面都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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