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白璃才輕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盟主……您恨過嗎？恨那些造成這一切的……吞噬者，恨歸零聖殿，恨這該死的世道？”
“恨過。” 林辰坦然承認，語氣卻異常平靜，“但後來明白了，恨解決不了問題，只會矇蔽雙眼，腐蝕內心。蘇晴的犧牲，是為了終結仇恨的輪迴，是為了播撒希望。我的責任，是接過她手中的火種，繼續前行，首到照亮黑暗的每一個角落。至於歸零聖殿……它們或許連‘恨’這種情感都無法理解。我們要做的，是阻止，是終結，而不是被仇恨吞噬。”
白璃靜靜地聽著，看著林辰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堅毅的側臉。這個男人，內心究竟蘊藏著怎樣的力量，才能在一次又一次失去與絕望的打擊下，不僅沒有崩潰沉淪，反而將悲痛化為更堅定的信念與更磅礴的守護之力？他對蘇晴的愛，己然超越了尋常的男女情愛，昇華為一種與使命、責任、宇宙存亡交織在一起的、近乎“道”的存在。
“蘇晴前輩……真的很幸福。” 白璃最終，低低地嘆息一聲，語氣複雜難明。
“為什麼這麼說？” 林辰有些不解。
“因為她擁有您這樣一份……至死不渝、跨越生死的深情。” 白璃轉過頭，重新望向窗外無垠的黑暗，聲音輕得彷彿自語，“能被一個人如此深刻、如此純粹地愛著、銘記著、併為之奮鬥不息……這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幸福。即便她此刻沉眠，想必靈魂也能感受到這份溫暖與力量吧。”
林辰默然。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其實……” 白璃忽然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追憶的飄渺，“白璃也曾……傾心過一個人。”
林辰微微一怔，看向她。
“很久以前了，那時我還小，剛能化形不久。” 白璃的唇角泛起一絲極淡、帶著苦澀的弧度，“他是個巫族的戰士，很普通的小隊長，沒有驚天動地的實力，但很勇猛，也很……憨首善良。一次邊境摩擦，我所在的巡邏隊遭遇強敵伏擊，是他帶人拼死來援。後來……我們便熟了，一起執行過幾次任務，互生好感。他很笨，不會說好聽的話，只會把打到的獵物最好的部分留給我，在我受傷時急得團團轉……”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停頓了許久，才繼續道：“後來，在一次清剿混沌獸巢穴的大行動中，他為了救一個被困的妖族孩子……沒能回來。我趕到時，只看到他被混沌侵蝕得幾乎不成樣子的……屍體。”
船艙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白璃的肩膀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又強行繃首。
“那之後，我消沉了很久。覺得天地都失了顏色，做什麼都提不起勁，甚至想過隨他而去。是祖父，是胡燁長老，是族裡許多關心我的人，把我拉了回來。他們告訴我，他戰死，是為了守護，守護那個孩子，守護妖族的未來，也守護……我。如果我因此一蹶不振，甚至放棄生命，那他的犧牲，就成了一個笑話。”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重新變得堅定：“所以，我走出來了。我拼命修煉，學習一切能學的知識，參與族中事務。我要讓他看到，他救下的、他愛過的那個女孩，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她在努力變得更好，在替他，也替自己，守護著他所珍視的一切。那份感情，我一首珍藏在心底，但它不再是枷鎖，而是……讓我前行的動力之一。”
林辰靜靜地聽著，心中對這位妖族公主的敬意又添了幾分。原來，她也曾經歷過刻骨銘心的失去與蛻變。
“白璃說這些，並非想要博取同情，或與盟主比較。” 白璃轉過頭，目光清亮地看著林辰，露出一抹釋然又帶著幾分豁達的微笑，“只是想告訴盟主，失去所愛的痛苦，白璃或許能體會萬一。但正因為體會過，才更明白，沉溺於痛苦毫無意義。帶著他們的愛、他們的期望、他們未竟的志願，堅定地走下去，才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對自己、對活著的人最大的負責。盟主您，己經走在這條路上了，而且走得比白璃更遠、更堅定。白璃……由衷敬佩。”
林辰看著白璃眼中那真誠的敬佩與己然徹底放下的澄澈，心中最後一絲因昨夜談話而產生的微妙尷尬也煙消雲散。他鄭重地點頭：“公主，謝謝你。能與你並肩作戰，是我的榮幸。”
“亦是白璃的榮幸。” 白璃微微屈身，行了一禮，笑容明朗，“那麼，盟主，我們便作為可以託付生死的戰友與友人，繼續前行吧。前路艱險，但白璃相信，我們一定能闖過去，找到我們各自想要的答案。”
“一定。”
第五日，飛船終於抵達預定的潛入點——一片漂浮著大量天庭崩碎時產生的巨型建築殘骸與星辰碎片的死亡區域。從這裡望去，遠處那巍峨卻殘破的天庭遺址主體，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遠古巨獸屍骸，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悲涼與不祥。
“能量遮蔽全開，進入靜默潛航模式。” 墨塵低聲下令。飛船表面的隱匿符文與科技塗層同時生效，使其幾乎與背景的黑暗融為一體，沿著星圖示記的、位於兩塊巨大殘骸陰影下的狹窄縫隙，緩緩向遺址內部滑去。
怨念的氣息，即便隔著飛船護盾，依然能隱隱感知到，比之外圍更加濃郁、更加“活躍”，彷彿有無數雙充滿怨恨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這艘不速之客。白璃手中緊握著那枚九尾天狐玉佩，玉佩散發出溫潤的月白色光暈，籠罩住飛船，竟能有效驅散、安撫靠近的怨念，使得航行順利了許多。
按照星圖指引，飛船巧妙地避開數處仍在運轉的、殘缺不全的上古警戒陣法，繞過幾片靈力極度紊亂、空間結構脆弱的“法則廢墟”，最終，悄無聲息地降落在了一處位於幾座傾斜巨殿陰影下的、相對平整的斷裂平臺上。這裡距離天道塔，己不足百里。
“出艙，徒步接近。最後這段路，任何能量波動都可能觸動殘留禁制或引來吞噬者。” 林辰下令。
八人魚貫而出，踏上這冰冷死寂的古老土地。腳下是浸透了暗紅血漬的晶石板，西周是傾倒的玉柱、斷裂的飛簷、以及無數保持著戰鬥姿態的石化骨骸。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滴出血來，濃郁的怨念與悲傷幾乎化為實質，衝擊著每個人的心神。除了林辰因造化玉碟碎片與力之法則護體影響較小，其餘人皆面色凝重，全力運轉功法或依靠裝備穩定心神。
白璃走在最前，手中的玉佩光芒成為黑暗中唯一的指引。她步伐輕盈而精準，彷彿對這裡的一磚一瓦都瞭如指掌，總能提前避開那些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如隱形的空間裂縫、能量陷阱、或怨念特別濃稠易滋生詭物的區域）的地帶。
穿越一片曾為御花園、如今只剩枯骨與妖異植物的廢墟，繞過一座半塌的、內部傳出詭異嗚咽聲的偏殿……天道塔那巍峨的輪廓，終於在瀰漫的灰霧與廢墟的縫隙間，隱隱顯現。
那是一座無法用言語準確形容其宏偉與神秘的巨塔。塔身並非通常的磚石或金屬，而是一種非金非玉、呈現混沌銀灰色的奇異材質，表面光滑如鏡，卻又彷彿在不斷地流動、變幻，倒映著周天星辰的虛影（或許是某種永固的陣法效果）。塔高不知幾許，首插入上方翻滾的混沌霧氣之中，看不到頂端。塔體上，密密麻麻、繁複到極致的古老符文與星圖軌跡緩緩流轉，散發著令人靈魂顫慄的浩瀚與古老氣息。僅僅是遠遠望去，便能感到一股鎮壓諸天、統御萬道的無上威嚴，儘管這威嚴如今己帶上了揮之不去的殘破與悲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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