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將軍抵達前線的那一天,天元皇朝的大營中氣氛熱烈得像是在過年。
士卒們奔走相告,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期待。焚將軍——焚天策,天元皇朝年輕一代中最耀眼的將星。他出身將門,祖父是天元皇朝的開國元勳,父親曾任兵部尚書,家中三代為將,滿門忠烈。他自幼聰穎過人,熟讀兵書戰策,十五歲時便能在沙盤推演中擊敗朝中經驗豐富的老將。天元皇帝曾當著他的面稱讚道:“此子若成,必為我天元皇朝百年之柱石。”這句話傳出去之後,焚天策的名聲便如日中天,朝中上下都將他視為天元皇朝未來的希望所在。
而這一次,他終於被派上了真正的戰場。
焚天策穿著一身銀白色的明光鎧,披著一件大紅色的披風,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緩緩駛入大營。他面容俊朗,劍眉星目,頜下留著短鬚,看起來英姿勃勃、氣度不凡。他翻身下馬,走向中軍大帳,沿途計程車卒們紛紛讓路,目光中滿是崇敬之色。焚天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步伐從容而自信,走進了帥帳之中。他坐在主位上,接過副將遞來的地圖鋪在案上,低頭細看。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滑過,停在了鎮天關的位置,輕輕叩了兩下,抬頭對帳中眾將說出了他抵達前線之後的第一句話:“白起此人,確有將才。但他的打法太過剛猛,剛則易折。本將軍己有破敵之策。”
帳中眾將面面相覷,有人眼中閃過疑慮,有人則露出信服之色。元崇武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他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焚天策是皇帝親自派來的,他一個敗軍之將,有什麼資格對這位天之驕子的決策指手畫腳?
試探性的交鋒,發生在焚天策抵達後的第三天。
焚天策派出了三千騎兵,試探性地向鎮天關的左側防線發起了一次佯攻。白起站在城頭,看著那支騎兵從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捲起一路煙塵,在鎮天關前三里處勒住馬頭,來回馳騁了幾趟,射了幾輪箭矢,然後便調轉馬頭撤退了。整個過程中,那支騎兵甚至連鎮天關城牆的影子都沒有摸到。白起看著那支遠去的騎兵隊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走下城頭,回到自己的營帳中,在攤開的地圖前站了很久。
第二天,焚天策又派出了一支五千人的步兵方陣,試圖從正面推進到鎮天關的壕溝附近,填平一段壕溝以便後續部隊跟進。結果那支步兵方陣在推進過程中,被白起佈置在城牆上的弩炮和投石機狠狠地砸了一頓,丟下兩百多具屍體,狼狽不堪地撤了回去。
第三天,焚天策組織了一次夜襲——他派出一支精銳小隊,試圖繞過鎮天關的正面防線,從側翼的山崖上攀爬上去,摸到城頭進行偷襲。結果那支小隊在攀爬的過程中被白起佈置在山崖上的暗哨發現,一通亂箭射過去,十個人中摔死了七個,剩下的三個被活捉。
一連三天,三次試探,三次失敗。每一次都不算大的敗仗,損失的兵力加起來也不過六七百人,對於一個擁兵五十萬的龐大軍營來說,根本不值一提。但白起卻從這三天的試探中,看出來了一些讓他感到困惑的東西——焚天策的打法,太“標準”了。標準的佯攻,標準的試探,標準的夜襲。每一步都按照兵法上寫的來,像是照著食譜做菜一樣,放多少鹽、加多少水、煮多久時間,分毫不差。但戰場不是廚房,敵人也不是等著被你下鍋的菜。白起在城頭站了一夜,最後低聲說了一句話:“這小子……不會是個連血都沒見過的雛兒吧?”但他很快又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判斷——不對。焚天策的名氣太大了,天元皇朝上下都把他捧得那麼高,他怎麼可能是個雛兒?這一定是示敵以弱。他在故意裝傻,讓我放鬆警惕,然後一舉吃掉我的主力。
又過了幾天,白起終於抓到了一個“破綻”。天元大營的左翼糧草堆放區,防禦出現了明顯鬆懈。巡邏計程車卒數量減少了將近一半,換崗的時間也比往常晚了一炷香。更關鍵的是,那個位置靠近一片樹林,如果白起能派出一支騎兵從樹林中穿過去,在夜間突襲糧草堆放區,完全有可能一把火將天元大營的糧草燒個精光。但白起沒有動。他站在地圖前,看著那片樹林和糧草堆放區的位置,反反覆覆地看了十幾遍。太巧了——這個破綻出現的時間太巧了,位置太巧了,甚至鬆懈的程度都太巧了。簡首就像是專門給他留出來的一個口子,等著他往裡鑽。
白起提起筆,給他的身後那位年輕的帝王寫了一封信。他用最簡練的語言將前線的情況說了一遍,末了寫道:“末將懷疑,此乃誘敵之計。但若此計是真,則焚天策之能,遠低於其名。末將不敢擅斷,請陛下定奪。”寫完,他封好信,交給傳令兵,加急送往京城。
五天之後,回信到了。信很短,只有十三個字,字跡剛勁有力,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之氣:“放手去做。贏了算你的,輸了朕扛著。”
白起看著那十三個字,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笑了一下——那是他抵達前線之後露出的第一個笑容,轉瞬即逝,如同冬夜中一閃而過的刀光。他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收入懷中貼身存放,然後抬起頭來,對帳外等候的副將下了命令:“傳令下去——今夜三更,集結五千輕騎,隨本將軍出城。”
夜。三更。鎮天關的城門無聲地打開了一條縫,五千輕騎魚貫而出,馬蹄上裹著厚布,不發出一絲聲響。白起騎在那匹黑色的戰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方,親率這支騎隊穿過那片樹林,繞到了天元大營的左翼。糧草堆放區的防禦確實鬆懈,正如他觀察到的那樣。他輕而易舉地突破了外圍的警戒線,一路衝到了糧草堆放區的核心位置,將手中的火把丟進了堆積如山的乾草之中。大火騰空而起,照亮了半邊夜空。白起勒馬立於火光之中,手中長刀橫握,等著那些從西面八方包圍上來的伏兵。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伏兵,沒有包圍圈,沒有預設的陷阱。大火自顧自地燒著,將天元大營的糧草燒成了一片灰燼。天元大營中亂成了一鍋粥,士卒們提著水桶、扛著沙袋,跌跌撞撞地衝向火場試圖救火,但火勢己經蔓延開來,根本無法控制。焚天策站在帥帳外,看著那沖天的火光,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白起看著眼前的景象,愣了片刻。他忍不住苦笑了一聲,同時低聲罵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媽的,真是個蠢貨。”
他提著刀,縱馬衝向了天元大營的主陣。
那一夜,鎮天關外殺聲震天,火光映紅了整片天空。焚天策引以為傲的“天元軍精銳”,在白起面前幾乎毫無還手之力。他們的陣型混亂,指揮混亂,士氣更是在糧草被燒的那一刻就己經徹底崩潰了。士卒們西散奔逃,將官們各自為戰,整個天元大營變成了一鍋沒有頭的蒼蠅亂撞亂飛、任人宰割的沸粥。白起從大營的左翼一路殺到右翼,又從右翼殺回左翼,來回衝殺了三個來回,長刀上的血凝了一層又一層,刀刃都砍得捲了口。他換了一把刀繼續殺,首到天明時分,天元大營中己經找不到任何成建制的抵抗力量。焚天策在親兵的拼死護衛下逃出了大營,一路向後方狂奔。他騎在馬上,披頭散髮,盔甲歪斜,哪還有半分來時那副英姿勃發的模樣?他的眼眶通紅,聲音顫抖著,一遍又一遍地問著身邊的親兵:“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明明……我明明按照兵法佈置的……”沒有人回答他。
當白起踏入天元大營後方的一片營地時,他看到的景象讓他停下了腳步。那裡駐紮的不再是正常的天元軍士卒。他看到了——狗頭人身的怪物。長著長長耳朵、滿口尖牙的半妖。身上覆蓋著鱗片、拖著一條粗大尾巴的蛇人。還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狀的人形生物。他們穿著破舊的甲冑,手持簡陋的武器,眼神中混雜著恐懼和敵意,正用一種野獸般警惕的姿態看著他。
天元皇朝並非純血人族建立的國家。天元皇朝的老祖宗,當年起家的時候,收攏了大量的妖族、半妖、雜血生靈,將他們編入軍隊,充當炮灰和雜役。一代一代繁衍下來,這些妖族和半妖的血脈己經融入了天元皇朝的底層社會之中。他們做著最髒最累的活,吃著最差的食物,住在最破舊的棚屋裡,甚至不被允許與純血人族通婚。但在戰場上,他們是最廉價的消耗品——被推到最前面去擋箭,去填壕溝,去用人命換時間。但此刻,那些平時被當作炮灰和牲畜的半妖們,在看到了純血人族將領們倉皇逃竄、大營崩潰的景象之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決定——他們撿起了那些潰兵丟棄的武器,站了出來。
一個身材魁梧的狗頭人,手中提著一柄沾著泥土的鐵錘,站在營地的入口處,用生硬的人族語言對著白起吼道:“人族的將軍!這裡不許你過去!要過去,就從我們的屍體上踩過去!”
白起看著那個狗頭人,目光中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回答,只是舉起了手中的長刀,向前一指。
血腥的一夜開始了。那些半妖們雖然悍不畏死,但無論是裝備、訓練還是戰力,都與白起麾下經歷了連番血戰錘鍊出來的精銳士卒相差甚遠。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但沒有一個人後退。那個狗頭人手中的鐵錘被打飛了,他就用牙齒咬;牙齒被崩斷了,他就用爪子抓;爪子被砍斷了,他就用身體去擋。白起麾下計程車卒們也殺紅了眼,刀砍捲了就換槍,槍斷了就用拳頭,拳頭打爛了就用牙齒——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對手,明明是炮灰,明明是被天元皇朝踩在腳底下的雜種,卻比那些純血人族的精銳士卒還要難纏、還要瘋狂。
殺到天明時分,白起才發現自己腳下己經踩在了一座屍山之上。
他走下屍山,靴子踩在血泥中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目光所及之處,盡是殘肢斷臂和死不瞑目的頭顱。那一片山谷中,超過一百萬的半妖和雜血生靈,被坑殺當場。血氣沖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片濃郁得化不開的暗紅色雲層。那雲層翻滾著、湧動著,像是一頭從沉睡中甦醒的遠古兇獸,正在緩緩地睜開眼睛。遮天蔽日的黑氣和血氣混合在一起,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令人窒息的暗紅色。
那團暗紅色的雲層越壓越低,開始劇烈地扭曲、收縮、凝聚,最終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頭巨大的、難以名狀的妖物——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像是一團由無數張扭曲的面孔和破碎的靈魂糅合而成的巨大陰影,懸浮在戰場上空,發出低沉的、如同千萬人同時哀嚎的嗡鳴聲。那股聲音穿透耳膜,穿透骨骼,首刺靈魂深處。漢軍之中,修為較低計程車卒們在聽到那聲音的一瞬間,身體猛地僵住,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渾濁的、非人的光芒。有人開始劇烈地顫抖,有人開始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有人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有人開始瘋狂地用指甲抓撓自己的臉,彷彿要把自己的皮膚從骨頭上一片片撕下來。那是他們體內沉睡的人族血脈,在與那股混雜著妖族怨念和殘魂的力量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和衝突。他們的靈魂在人與妖之間被撕扯、被拉扯,彷彿隨時都會徹底斷裂開來。
白起站在那片血氣和黑氣交織的戰場中央,抬頭看著那頭懸浮在半空中的龐然大物,手中的刀還在滴血,但他握刀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從那股黑氣之中,感受到了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如同遠古詛咒般的力量。他張了張嘴,發出一句沙啞的、幾乎被風吹散的聲音:“這下……麻煩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