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像一塊融化的紅糖,黏糊糊地糊在西邊的山頭上。
等待是最磨人的。
秋生和文才被九叔支使著去準備傢伙:墨斗、紅線、糯米、桃木劍。兩人在祠堂裡進進出出,腳步聲雜亂得像兩匹受驚的馬。謝語棠站在角落裡,看著那口棺材,總覺得它在盯著自己看。
不是錯覺,是真的盯著看。棺材蓋和棺材體之間有一道細縫,縫裡黑洞洞的,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別老盯著。”秋生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越看它,它越來勁。”
謝語棠瞥他一眼:“你怕了?”
“我怕?”秋生一梗脖子,“我秋生什麼場面沒見過?我是怕你待會兒嚇哭了,沒人給你遞手絹。”
謝語棠懶得理他,但不得不承認,他這一打岔,心裡的緊張確實散了些。
九叔盤腿坐在祠堂門檻上,閉著眼,一動不動。香爐裡插著三支香,青煙細細地往上飄,飄到半空就散了。
謝語棠看著那煙,忽然想起大學時做版畫,用的那種松煙墨,也是這麼細,這麼輕,一吹就散。
那時候她覺得藝術虛無縹緲,現在才明白,真正虛無縹緲的是眼前這柱香。
它燒完了,棺材裡的那位就該起來了。
時間隨著煙霧慢慢流逝。
變故是從戌時三刻開始的。
謝語棠正盯著香爐發呆,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她回頭一看,只見文才臉色發青,兩隻手死死捂著肚子,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像一張揉皺的草紙。
“怎麼了?”她問。
文才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肚子裡就傳來一陣雷鳴般的咕嚕聲。那聲音之大,連門檻上打坐的九叔都睜開了眼。
“師、師傅……”文才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肚子又疼了……”
話還沒說完,秋生也彎下了腰。他的臉比文才還白,白得像棺材上刷的那層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亮晶晶的。
她看著兩個師兄扭曲的臉,忽然有一種荒誕的衝動想笑。
電影裡演的是真的,這倆活寶真的在最關鍵的時候掉鏈子了!
“兔崽子!”九叔騰地站起來,臉色鐵青,“早不鬧晚不鬧,偏偏這個時候鬧!說了不讓你們來,非要來,關鍵時刻掉鏈子。”
話音剛落,文才己經憋不住了,捂著屁股往外躥。秋生緊隨其後,兩個人像被狗攆的兔子,一溜煙消失在祠堂外的夜色裡。
謝語棠站在原地,風中凌亂。
祠堂裡突然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噼啪聲,能聽見外面風吹過屋簷的嗚咽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還有別的什麼聲音。
謝語棠豎起耳朵。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木頭。一下,兩下,三下……從棺材的方向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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