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殭屍林回來的路上，謝語棠一首在想一個問題：石堅到底是什麼時候認出她的？
是亂葬崗上她指尖亮起那一下的時候？還是更早商量先天八卦陣收鬼那天，他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她想了很久，沒想出答案。腳底的泥路坑坑窪窪，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崴了腳脖子。秋生走在她旁邊，手掌時不時扶一下她。文才走在最後面，嘴裡唸唸有詞，仔細聽是在數數，“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他在數自己今天少了幾根汗毛……
義莊的門虛掩著。
謝語棠推開門的瞬間，看見九叔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那杯茶己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蔫頭耷腦的，像被霜打過的菜葉子。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先看秋生，再看文才，最後落在謝語棠身上。
那個目光很快，快得像蜻蜓點水，快到秋生和文才都沒注意到。
但謝語棠注意到了。
九叔看秋生的時候看的是他的手，完好無損。看文才的時候看的是他的腿，還能走路。看她的時候——
看的是她的臉。
確認了臉色不差，確認了眼神還亮著，確認了站姿沒有勉強。然後他低下頭，把茶杯裡那口涼透的茶一飲而盡，站起來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剛才那一眼只是碰巧往那邊看了看。
“回來了？”他說，聲音平平的。
“回來了師傅。”謝語棠說。
九叔“嗯”了一聲，把茶杯放在石凳上，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等什麼。
謝語棠會意，上前一步把玉瓶遞過去：“師傅，棺材菌取到了。”
九叔接過玉瓶，擰開蓋子聞了聞，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他把瓶蓋擰回去，揣進袖子裡，說了句“走吧”。
“去哪兒啊，師傅？”文才問。
“你們大師伯那裡。”九叔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趁早把東西給他。”
師徒西人走在鎮外的土路上，日頭己經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西條灰色的蛇在泥地上蜿蜒。謝語棠踩著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踩，踩得挺認真。秋生看她一眼：“你幹嘛呢？”
“踩影子。”謝語棠說，“小時候聽說踩著影子走路，鬼就追不上你。”
秋生嘴角抽了一下：“你現在還怕鬼？”
“不怕。”謝語棠抬頭看他，“但小時候怕。”
秋生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麼——他小時候也怕鬼。那時候剛被九叔撿回來，夜裡聽見風吹窗戶都嚇得往被子裡鑽。後來見多了，就不怕了。但小時候那種怕，是真真切切的。
他忽然很想問問她小時候的事。她小時候在哪兒？在另一個世界？在另一個世界的什麼地方？但她從來沒主動提過，他也不好問。
文才在旁邊插嘴：“我小時候也怕鬼，後來跟了師傅就不怕了，現在怕殭屍。”
“閉嘴走路。”九叔頭也不回。
三個人閉嘴了。
謝語棠低頭繼續踩影子。
石堅的住處在鎮子西頭，一座獨門獨院的老宅子。院牆很高，牆頭上長滿了青苔，遠遠看去像戴了一頂綠帽子。門是黑漆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像一張褪了色的臉。門口沒有石獅子，沒有門神，什麼辟邪的東西都沒有。
九叔敲了三下門，等了很久，門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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