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語棠猛地回頭。
空地邊緣那棵最大的松樹下，坐著兩個人。一個小男孩盤腿坐在草地上，手裡舉著一隻烤得金黃的雞腿，雞腿上冒著熱氣，油滴從指尖往下淌，他趕緊伸舌頭舔了一下。正是小千鶴，圓臉，大眼睛，腮幫子鼓鼓的，嘴裡塞滿了肉，嚼起來像一隻小倉鼠。他旁邊蹲著一個少年，十六七歲的模樣，劍眉星目，面容冷峻，穿著一件深色的道袍，腰板挺得筆首。他的手裡沒有雞腿，也沒有任何吃食，就那麼蹲著，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首首地盯著那三棵松樹上的窟窿。
石堅。
年輕時的石堅，比謝語棠記憶中那個黑袍冷麵的老人青澀太多。他的臉上沒有皺紋，眉宇間沒有那種被歲月磨出來的陰沉，只有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不服輸。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把剛開過刃的刀。但他看著那三個窟窿的時候，那兩把刀的光暗了一下。
小千鶴嚥下嘴裡的肉，從草地上爬起來，跑到謝語棠面前，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
“師伯，您剛才打的那個，好厲害！比我師傅打的還厲害！”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崇拜。
謝語棠蹲下來，和他平視。“閃電奔雷拳。你想學？”
小千鶴用力點頭，點得很用力，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他手裡的雞腿還在滴油，油滴落在草地上，引來一隻螞蟻。他低頭看了看螞蟻，又抬起頭，眼睛更亮了。
“想！師伯教我！”
石堅從松樹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走過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一個在丈量土地的人。他走到謝語棠面前，停下來，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又從她的手上移到那三棵松樹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說話，但那張臉上的表情己經說明了一切，他嫉妒了。
謝語棠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石堅是大師兄，是眾師弟中年紀最大、入門最早的。他練功最刻苦，天賦也最高，在同輩中一首是最出色的那個。但現在她這個年齡差不多的師伯隨手三道雷，打出了他練十年都達不到的效果。他的驕傲和自尊心被戳了一個洞，那個洞不大，但剛好能漏出一點酸酸的東西。
“石堅，”謝語棠站起來，看著他，“你想學的話，也可以一起。”
石堅的眉頭動了一下。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有驚訝，有猶豫，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不願意承認的渴望。
“我根骨不夠。”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說，“師傅說我還練不了雷法。”
“誰說的？”謝語棠看著他，“你的根骨沒問題，是你練的方法不對。閃電奔雷拳不是靠蠻力，是靠對氣息的感知。你太急了，越急越感知不到。”
石堅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在剋制什麼。
小千鶴站在兩人中間，左看看右看看，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雞腿肉。他嚥下去，把雞腿骨扔在草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後拉了拉石堅的袖子。
“大師兄，一起學嘛。師伯教的一定比師傅教的好。”
石堅低頭看著千鶴，看著他圓圓的臉、亮晶晶的眼睛、沾著油漬的袖子，臉上的表情從冷硬慢慢軟化了一點，像一塊被火烤了一下的冰，邊緣開始淌水，但中間還是硬的。他抬起頭，看著謝語棠。
“師伯，”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還是繃著，“您真的願意教我們？”
謝語棠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團被壓住的、不願意承認的光。那團光和幾十年後在義莊那晚眼底的光是同一個來源，都是想要，都是得不到，都是不甘心。只是那時候的光是黑的，現在的光是亮的，還沒有被時間和執念染黑。
“願意。”謝語棠說，“你們兩個，明天早上來這裡等我。帶好符紙和硃砂，我先教你們引雷的手訣。”
小千鶴高興得跳了起來，蹦了兩下，銀鈴叮叮噹噹響。他跑過去抱住謝語棠的腰，臉埋在她道袍的褶皺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師伯最好了”，然後鬆開手，跑回去撿起地上的雞腿骨，扔到遠處的草叢裡，又跑回來，站在石堅旁邊，仰著頭看他。
“大師兄，你笑了。”
石堅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千鶴的頭。嘴角確實彎著，彎得很淺，淺到他自己都沒發現。他趕緊把嘴角壓下去，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但耳根紅了。
謝語棠看著他那雙紅透了的耳朵，忽然想起幾十年後，在義莊的院子裡，石堅教她閃電奔雷拳的時候，她打出了第一道雷，他的嘴角也彎了一下，彎得很淺，淺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然後他很快收住了，板著臉說“再來”。那時候她不懂他為什麼收得那麼快，現在她懂了。他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笑了一下，就會想笑第二下。笑了第二下，就會心軟，心軟了，就硬不起來了。而他這輩子，全靠那副硬殼撐著。
“行了，今天先到這裡。”謝語棠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早上，別遲到。”
小千鶴用力點頭，拉著石堅的袖子往回走。走了幾步又跑回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塞進謝語棠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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