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上的樹葉從綠變黃,從黃變紅,從紅變落,鋪滿了後山的石板路,踩上去沙沙響,像踩在一層厚厚的舊紙上。謝語棠的腳踝早就好了,跑起來比受傷前還快,但她下山的次數不減反增,隔一天去一次,有時候連著去兩天。她給自己找的藉口越來越敷衍,千鶴每次看見她下山,都歪著頭問一句“師伯又去買書啊”,她含糊地應一聲,走得飛快。
秋笙的書鋪她己經很熟了。哪一排書架放著什麼書,哪本書的批註最多,哪本最舊,哪本最新,她閉著眼睛都能找到。她甚至知道秋笙泡茶的習慣,他喜歡用紫砂壺,第一遍水倒掉,第二遍泡三分鐘,茶湯顏色淺黃的時候最好喝。她也知道秋笙看書的口味,他偏愛詩經和樂府,唐詩裡最喜歡李白的《將進酒》,讀的時候搖頭晃腦的,像學堂裡的老先生。她還知道秋笙怕冷,入秋以後就把夾襖換成了棉襖,棉襖是他娘做的,針腳很密,領口繡了一朵小小的蘭草花。
秋笙也知道她的習慣。他知道她不愛喝太熱的茶,每次泡好了先晾一會兒再端給她。他知道她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因為那裡光線好,可以一邊看書一邊看街上的行人。他知道她不喜歡太甜的點心,每次做綠豆糕的時候都少放一半的糖,做出來的糕顏色發白,味道清淡,正好合她的口味。他還知道她每次來都會先看那本《山海經》,其實她早就看完了,翻來覆去地看,都快能背下來了,但她每次都假裝第一次看,他也假裝不知道。
兩個人坐在書鋪裡,一個看書,一個看人,窗外的日頭從東邊移到西邊,影子從短變長,街上的人從多變少,書鋪裡的光線從亮變暗。秋笙起身去點燈,燈芯燃起來,火苗跳了一下,橘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像兩棵挨在一起的樹。
謝語棠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看秋笙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裡面總是帶著一種溫和的、包容的光。不管她說什麼,那雙眼睛都是笑著的,不刺眼,不張揚,像冬天的日頭,暖洋洋的,曬得人不想動。
但最近,她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另一種東西。
那天下午,她照常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那本快翻爛的《山海經》,其實在偷看秋笙整理書架。他站在梯子上,把一本舊書從高處取下來,吹掉上面的灰,用溼布輕輕擦拭封面。那是一本很舊的書,封面發黃,邊角捲曲,書脊上的字模糊得看不清。秋笙擦得很認真,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忽然抬起頭,看向謝語棠的方向。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兩條溪流匯入同一條河,沒有聲音,但水花西濺。他的那雙眼睛裡的光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像月光一樣柔柔的落在地面上,但撞在一起那一刻是熱的、燙的、像有人往裡面扔了一顆燒紅的炭。
謝語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緊張,是熟悉又有些驚喜。太熟悉了,那個眼神,她見過無數次。在義莊的院子裡,在腳踏車的後座上,在西目居的竹林裡,在每一個秋生偷偷看她的時刻。那種眼神,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一點藏不住的歡喜,一點怕被發現又忍不住想看的矛盾。
她低下頭,假裝看書,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書頁上的字像一群受驚的螞蟻,爬來爬去,怎麼也排不成句子。她的手指攥著書頁,指節泛白,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擂鼓。
“雲棠姑娘。”秋笙叫她。
她抬起頭。
秋笙己經從梯子上下來了,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那本擦好的舊書。他看著她,嘴角還掛著那個淺淺的笑容,但眼睛裡的光收了回去,恢復了平時的溫和。
“這本書,送給你。”他把書遞過來,“是《山海經》的舊版,比你看的那本內容多,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謝語棠接過書,翻開扉頁。扉頁上有一行題字,墨跡己經淡了,但還能看到“秋笙藏”。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後來加上去的,墨色更新,但字形到有些不同“贈棠棠。”
她看著那行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抬起頭,看著秋笙。他站在櫃檯後面,雙手垂在身側,站得不是很首,微微有點駝背,是常年伏案留下的毛病。他的臉在油燈的光裡忽明忽暗,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容,但眼底有一種緊張,像怕被拒絕的孩子。
“你什麼時候寫的?”謝語棠問。
“上次你說這本書好看的時候,我就去找了,我寫了字,等幹了才敢給你。”秋笙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你喜歡嗎?”
謝語棠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那行字。紙是粗糙的,墨跡是凹凸的,她的指尖能感覺到每一筆的起落和收束。“秋笙藏”三個字寫得端正,一筆一劃,規規矩矩,像他這個人,溫和、剋制、不逾矩。“贈棠棠”三個字寫得輕快,筆鋒流暢,像他這個人藏在水面下的那部分,有溫度,有力量,有不敢太用力所以輕輕落筆的小心翼翼。
“喜歡。”她說,聲音有點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