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精把我們拉進幻境的時候，我變成另外一個人。
秋笙，一個文弱書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走路快了都喘。
我從書鋪的櫃檯上抬起頭看到鏡子裡，看見自己穿著一件月白色長衫，手指乾乾淨淨，沒有握劍留下的繭。
鏡子裡的臉還是我的臉，但瘦了些，白了些，眼睛裡沒有光。我不認識這個人 內心也沒有由來的恐慌。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不知道小師妹有沒有躲過那個槐樹枝？不知道我不在了文才能不能照顧好傅父？
在惶恐不安的日子裡，我遇到了一個長得很像小師妹的人。她在鎮上到處奔波好像在找什麼人，穿著一件青色道袍，頭髮用木簪挽著。她的臉也是她的臉，但比現在多了幾分英氣，眉毛更濃，眼神更沉。
我仔細看了又看確認出，她不是謝語棠。她應該就是師傅的大師伯，前世那個以身獻祭封印屍王的人。
觀察了好幾次，終於在一個雨天，她摔倒了，我也有了機會和她搭話。
我想喊她的名字，但嘴張開說的卻是另一句“姑娘，你受傷了？”
不是這樣的，不是的。我想說的是“謝語棠，你怎麼也在這兒？”
但我說不出口了，萬一她不是小師妹呢？這個身體也不是我的，聲音不是我的，連站在她面前的資格都不是我的，萬一我破壞了前世我們的緣分呢？我選擇了閉嘴，還是順著這個世界的發展進行了。
我把她揹回茅山的時候，她的臉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呼吸打在我頸側，溫熱的，和謝語棠一模一樣。她的手垂在我胸前，指尖微微蜷著。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是她攥符紙的手，虎口有繭，指節分明。
離別時看著她欲言又止的神態，我確認了 她是小師妹。
可她好像認不出我。
她叫我“秋笙”，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叫一個陌生人。
我應了，心裡卻像被人揪了一下。
不是秋笙，是秋生！
笨蛋師妹，怎麼連我也認不出來。
後來的日子，我常在書鋪等她。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來，但我每天都會等。
坐在櫃檯後面，假裝看書，眼睛盯著門口。她來了，我給她泡茶。她不愛喝甜的，我就少放糖。她愛吃綠豆糕，我做了一鍋又一鍋，做壞的就自己吃掉，做得好的留給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書，陽光照在她臉上。我假裝看書，其實在看她。
她低頭翻書的樣子和謝語棠一模一樣。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手指翻頁時拇指會在紙角摩挲一下。她看書的時候會咬下唇，看到喜歡的地方眼睛會亮一下。這些我都記得，可她還是沒有認出來我！
有一次她在書鋪睡著了，趴在桌上臉枕著手臂，呼吸很輕。我坐在對面，看著她。她的睫毛在顫，像在做夢。我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她動了動，沒有醒。我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都黑了。
這麼安靜溫馨的片刻，我真想摸摸她的頭髮，但手伸到一半，縮回來了。
她還沒有認出我，我不能嚇著她。
後來我找到了機會 馬車衝過來的時候，我看見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顯然不是躲不開，是根本沒想躲！總是這樣呆愣愣的，前世也這麼呆愣愣。我撲過去拽住她的胳膊，把她甩到身後。馬車擦著我後背過去，風颳得臉疼。
我轉過身，第一次對她發了脾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