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簾掀起,露出床上年輕婦人嬌媚的容色。
她己然睡熟,呼吸輕細勻長,唇角不自覺地揚起,潑墨流雲的烏髮盡數散開,鋪落在枕間和床榻上,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襯得面龐愈發柔和恬靜。
像月下初綻的幽蘭,動人至極。
陸燕綏就這樣立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了她許久,才緩緩在床邊坐下來,替她將被角往上攏了攏。
從藩臺衙門出來前,他是打算今晚就把她捉回去,再狠狠收拾一頓的。
可是現在,或許是暮夏的夜晚太寧靜,讓他暫時可以摒棄自己那些心意,他竟然有點可憐她。
這樣一個人,碰上了他。
一匹胭脂馬,遇上了一個非要馴服她的主人。
一次又一次從他身邊逃走,無論他給她多麼榮寵優渥的生活,無論她是否失憶,她都心心念念,百折不撓地要離開他。
等她真正逃走了,真正離開了他的庇護,他才發現,她靠自己一個人,竟然真的也能過得很好。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做丫鬟,能讓太夫人最寵愛她,學刺繡,能把府裡繡工超群的繡娘全部比下去,就算失憶忘記了繡工,她寫話本子都能寫到頂尖,短短兩月,風靡江南,甚至跳出市井,得到壽陽郡主的賞識。
如果他不再找她,那假以時日,錢財、地位,她一樣都不會缺。
而平心而論,除去男人對女人的喜愛,他也是很欣賞她的,他還沒發現自己的心思時,她就己經憑藉自己的能力,讓他提拔了她做鏡清齋的大丫鬟。
那時候,她待人接物謙和得體,言語溫和妥帖,行事周到細緻,相貌又那樣好,誰能不喜歡她。
可惜了,這樣一個秀外慧中、果敢狡詐的女人,出身太低,被他看上,註定折在他手裡。
即便沒有他,也有別的權貴。
他是不會放過她的。
陸燕綏坐在床沿,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心中很是憐憫。
碧桃……張少微,這裡就是你的桃源嗎?
小可憐,就放你在這世外桃源,再過兩天的好日子,等差事了結,再捉你回魔窟。
對她而言,他的身邊,可不就是魔窟嗎。
陸燕綏自嘲地笑了笑,起身離開了她的小院。
……
張少微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最不想見到的人,己經來了錢塘,甚至神不知鬼不覺地造訪了她的臥房,還在她的床沿小坐了半刻鐘。
一覺醒來,她只覺得自己昨晚睡得十分沉,甚至連夢都沒做,真是一個高質量的美容覺。
今天就是觀潮宴的日子。
郡主給的藥丸,果然是好東西,那藥丸含在喉嚨裡,冰冰涼涼的,吐字的聲線果然就厚重一些,如今她說話,聽起來就是個聲音略帶沙啞的年輕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