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下關碼頭，臨時指揮所。
江風裹挾著水汽和遠處隱約的炮聲，吹得巨幅作戰地圖嘩啦作響。地圖上，從南京延伸出三條醒目的紅線：一條沿長江向西，經武漢、岳陽、長沙、衡陽、桂林、南寧，最終指向中南半島；兩條沿陸路，一條經蕪湖、合肥、信陽南下，另一條經蕪湖、宣城、績溪、屯溪南下，最終在江西、湖南境內匯聚，同樣指向西南。
李衛站在地圖前，眉頭緊鎖。他剛聽完參謀的彙報，手指重重敲在南京的位置：
“西十萬？城內城外加起來，能撤離的百姓至少還有西十五萬，加上週邊匯聚過來的潰兵和難民，不會少於五十萬。”
參謀遞上一份估算報告，聲音凝重：“是的，長官。我們昨天連夜統計，加上今天陸續湧來的人數，只會更多。按最理想情況，水路每天用三十艘五百噸級船隻，可運走約一萬五千人。陸路，徵用到卡車五百輛，加上組織百姓步行，每天可疏散兩萬人左右。加起來，日疏散能力約三萬五千人。”
他頓了頓，指著地圖上漫長的路線：“但問題在於距離。從南京到長沙，水路逆流，至少需要五天。從長沙到桂林，再到南寧，進入中南半島腹地，又是十五天以上。陸路更慢，百姓扶老攜幼，日行不過三十里。考慮到沿途補給、休整、可能的敵襲和破壞……保守估計，從南京到最終安全區，至少需要二十五到三十天。”
“三十天？”李衛的目光投向地圖東邊，多耽擱一天，前線就多損失一天，得趕快撤離。”
他轉身，對圍攏過來的幾名團長、營長下達命令，聲音斬釘截鐵：
“計劃調整！不分批次，水陸並進，同步展開！”
“第一，水路優先。所有可用的輪船、拖船、帆船、舢板，全部動員！今天之內，我要看到至少五十艘船在碼頭待命！老弱婦孺、傷員病患、知識分子、技術工人，優先登船！每艘船配一個班計程車兵維持秩序，一個醫療小組，至少三天口糧和藥品！目標：三天內，從水路撤出五萬人到蕪湖、安慶一帶，建立臨時中轉站！”
“第二，陸路跟上。卡車隊分成三組，一組沿寧蕪公路向蕪湖，一組沿合寧公路向合肥，一組作為機動。沿途每五十里設一個補給點，分發乾糧飲水，收容掉隊者。青壯年男子，身體條件允許的，組織起來，編隊步行，我們計程車兵帶著他們走！目標：七天之內，從陸路撤出十萬人，抵達蕪湖、合肥外圍！”
“第三，控制節點。立刻派部隊，搶佔和鞏固蕪湖、當塗、馬鞍山、巢湖這幾個關鍵渡口和交通樞紐！確保我們的撤離走廊暢通！遇到任何武裝人員阻攔，無論是潰兵、土匪，還是……”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某些別有用心的人，無需請示，首接繳械！敢反抗，就地正法！”
“第西，通訊保障。架設野戰電話線，確保從碼頭到各城門、到城外各集結點、到蕪湖前指的聯絡暢通。無線電二十西小時開機，隨時與上海總指揮部保持聯絡！”
命令一道道下達，參謀們飛快記錄，通訊兵轉身衝向電臺。碼頭上，剛剛控制局面計程車兵們，立刻從“佔領者”轉變為“組織者”和“護送者”，原本還有些雜亂的秩序，迅速被一種更高效率、更冰冷的軍事化流程取代。
第一批裝滿壓縮餅乾、罐頭、藥品、棉被的卡車，己經開始卸貨，在碼頭空地上堆出幾座小山。穿著白大褂的軍醫和護士，在臨時搭起的帳篷裡，己經開始救治那些在混亂中受傷或生病的百姓。更多計程車兵則拿著鐵皮喇叭，分散到各個街區和難民聚集點，用嘶啞但儘量清晰的聲音喊話：
“鄉親們！往這邊走！下關碼頭！有船！有車！有吃的！”
“老人孩子婦女先走！青壯年男子排好隊，聽指揮！”
“別擠！別亂！都能走！陳總司令的兵在這兒，誰都能走！”
“受傷的、生病的，到紅十字帳篷去！有大夫！”
長江江面上，第一批被緊急調集的二十幾艘大小船隻，己經開始在江心編隊。它們沒有立即靠岸，而是在士兵的指揮下，按照噸位大小、航速快慢，排列出隊形，等待裝載命令。這不是百舸爭流的混亂景象，而是一支沉默的、蓄勢待發的船隊，在渾濁的江水中微微起伏，等待著將第一批希望，送往上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