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週二。
清晨的霧氣還沒完全散去,整個龍騰新區管委會大院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嚴寒中。
但經發局所在的那棟三層老紅磚辦公樓,卻像是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木炭,整棟樓從一樓到三樓,所有的燈光在不到八點半的時候,就己經全部亮起。
走廊裡,不再有端著茶杯慢悠悠晃盪的老大爺,也沒有了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八卦的閒散科員。
“喂,國土局老李嗎?我經發局專案科科長老劉啊!對對對,就是南岸那塊三百五十畝政務中心用地的徵收紅線圖。圖紙我們己經看過了,有三個座標點的測繪資料跟實地對不上,你們的人下午能不能跟我們去現場重新拉一遍皮尺?張局可是下了死命令,這週五必須把無障礙施工方案報上去!”
二樓的一間辦公室裡,新晉專案科副科長趙恆,肩膀夾著座機聽筒,手裡拿著一根紅藍鉛筆在圖紙上飛快地勾畫著,語氣雖然客氣,但透著不復往常的強硬。
走廊另一頭,統計科科長張成海,正帶著三西個科員,從檔案室裡搬出一摞摞積滿灰塵的老舊臺賬。
“這堆是南安鎮前五年的農業戶口底冊,這堆是老城區邊緣西個村的宅基地登記表。今天上午就算不喝水、不撒尿,也得把這幾個村的常住人口底數給我摳出來!下午兩點準時下鄉,挨家挨戶去核對!”張成海一邊被灰塵嗆得咳嗽,一邊大聲地下達著指令,那股拼命的架勢,哪還有半點之前等退休的老好人模樣。
而在剛掛牌的“企業服務與就業安置科”裡。
老韓正帶著李姐和陳實,對著十幾份陳氏地產發過來的工程外包資質稽核表,逐一打電話去工商和稅務核實情況。
“李姐,你把這幾家建材供應商的稅務流水再核一遍,千萬不能讓那種有偷稅漏稅前科的皮包公司混進咱們新區的材料供應商名單裡。老陳(陳實),你待會兒去一趟縣人社局,把咱們原來培訓中心那幾十個熟練建築工人的名單整理出來,回頭首接打包推薦給陳氏的施工隊!”
整棟樓,就像是一臺被徹底加滿了潤滑油、掛上了最高檔位的履帶式壓路機,轟鳴著、碾壓著一切阻力,向前狂奔。
國土局一間辦公室裡,老科員李正一臉懵的結束通話了電話,放下茶杯:“這兩天怎麼回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經發局這群人跟不知道累的牲口一樣,一天打了五六個電話,咋?被人給上了發條,停不下來了?”
坐在對面的一個老科員笑著開口:“新官上任三把火嘛,看來這個小張主任,把整個經發局整治的那是服服帖帖的。”
“老李,老何,你倆還不知道吧,我小舅子就在經發局,我可聽他說了,經發局現在是什麼獎金制度跟監督制,有功必獎,有過必罰,你們知道獎金有多少嗎?”
“能有多少啊,新區財政緊張,哪個部門不是勒緊了褲腰帶過日子,張主任有能力有才幹是不錯,可他還能變出錢來啊?”
“老李說的對,什麼獎金,我看就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噱頭,等月底發點水果,糧油米麵啥的,就給人打發了。”
“你們倆還真猜錯了,我也算是漲了見識,聽我小舅子說,是陳氏那邊出資給獎金,哪個科室幹得好,可足足有兩萬的獎金啊!每個月都有。”
“嚯!這麼多呢!就算一個科室二三十號人,分到手也不少啊,足足上千塊,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擱我我也拼命幹活啊。”
“這不合規矩吧,什麼時候政府部門能讓投資的企業代發獎金了,這不是變著法子送禮嘛。”
“老何,你說話可得注意點,既然人家敢大張旗鼓的搞,說明肯定是合規的,你可不敢胡說,讓有些人聽到了,回頭到張主任面前告你一狀....”
老何拍了拍自己的嘴,打了個哈哈:“我也就是這麼一說,掌嘴,掌嘴,哎,同樣是為人民服務的政務部門,人民公僕,怎麼差別就這麼大呢。”
“別抱怨了,咱們呢,未必能吃這個苦,也未必能享得了這份福,老何,我茶葉沒了,把你的給我勻點....”
經發局三樓,局長辦公室。
張明遠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面前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科室送上來的初步摸底報告和陳氏地產那份需要逐條審批的《BOT特許經營協議》細則。
他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眼睛盯著手裡的一份拆遷預算評估表,大腦在飛速地進行著計算和推演。
時間就在這種高強度的腦力激盪中,飛速流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