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旭回頭看了一眼板房裡那個正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喝茶的小科員,只覺得心裡像堵了一塊浸了冷水的海綿,又沉又冷。
剛才那科員的話,像針一樣紮在他耳朵裡:“交警中隊的大隊長不在,你光跟我急有什麼用?去‘找對門路’,把方方面面的關係打點通了,章自然就蓋了嘛。”
劉旭在省城跟著永珍集團的老總陸承淵,那是見過大世面的人。
他原本以為,張明遠在簽約大會上喊出的“容缺受理、一站式辦結”,再加上市委書記楊海金的親自站臺,龍騰新區的這幫基層小鬼應該會被震懾住,規規矩矩地走綠色通道。
但現在,他徹底認清了現實。
在2004年的內陸縣城,沒有後世大螢幕叫號的政務大廳,更沒有“並聯審批”和營商環境問責機制。
這裡的部門壁壘,比城牆還厚!
市委書記的口號喊得再響,可公章是捏在這些基層股長、隊長手裡的。他們秉持著“多做多錯,少做少錯”的保命哲學。只要有一點材料不齊,就堅決不簽字。其實哪裡是怕擔責任?這分明就是在暗示企業:規矩改了,但‘拜碼頭’的老例兒不能廢!你不走人情,不請客送禮,他們能靠著合法的推諉扯皮,把一個專案拖到停工破產!
“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啊。”
劉旭苦笑著搖了搖頭。永珍集團一天停工就是幾萬塊的機械租賃和人工損失,他拖不起。張明遠的政策是好政策,但遠水解不了近渴,他現在只能順著這套根深蒂固的潛規則,主動把脖子伸過去讓人宰。
劉旭快步走回不遠處的施工板房。
關上門,他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從公文包裡抽出紙筆。
既然要請客,就得把“神仙”一次性請全,請對。請局長沒用,局長不管具體的審批。得請那些手裡捏著實權、首接負責卡脖子的中層小領導!
劉旭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寫下幾個名字:
規劃局的市政規劃股王股長;國土局的用地股李股長;住建局建管股張股長;公路局工程股趙股長。還有最核心的,交警中隊的孫副隊長和吳指導員,以及城管局市容監察中隊的鄭隊長。
七個人,把路網建設從審批到開挖、封路、排汙的命脈,卡得死死的。
劉旭拿起諾基亞手機,開始挨個打電話。
“喂,孫隊長嗎?哎喲,我是永珍的劉旭啊。對對對,這不是咱們新區修路,多虧了各位領導在基層的大力支援嘛!今天晚上,我們在縣城裡略備薄酒,想跟各位領導認識認識,討教一下咱們專案推進的注意事項……”
劉旭的語氣客氣。他在電話裡絕口不提蓋章辦手續的事,只說“討教”、“認識”。在官場的宴請文化裡,這就叫遮羞布。只要對方答應來吃飯,這事兒就算成了一半。
果然,電話那頭的幾個股長隊長,雖然推辭了兩句,但最終都“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晚上七點。清水縣老城區的“聚豐園”酒樓。
這是縣裡開了十幾年的老牌國營改制酒樓。沒有新建大酒店暴發戶似的金碧輝煌,包間裝修得很樸實,厚重的實木圓桌,牆上掛著幾幅迎客松的山水年畫。
桌上擺著兩瓶五糧液,以及幾包軟中華。
劉旭早早地等在包間裡。旁邊的一張空椅子上,放著七個用紅色塑膠袋裝好的本地土特產禮盒,裡面是些山裡的野山菌和高檔茶葉。而在每個禮盒的底層,都悄悄地塞進了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裡面裝的是兩千塊錢現金。
在04年,普通工薪階層的月薪也就七八百到千把塊。兩千塊錢,剛好卡在“人情打點”和“鉅額受賄”的模糊界限上。既不會讓收錢的人覺得風險太大,又足夠讓他們在辦事時行個方便。
隨著包間的門被推開。
幾位股長、隊長陸續到了。
“哎喲,各位領導,快請上座!”劉旭趕緊迎上去,熱情地招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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