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夾起一塊燈盞窩,在盤子邊上輕輕碰了碰,瀝去多餘的紅油:
“所以,後來到了明清時期,哪怕是回鍋肉這種家常菜上了官宦的家宴,在規制上也有講究。這肉必須選七分肥三分瘦的坐臀肉,切片要求‘薄如紙、長如指’,也就是所謂的‘過橋肉’。主要是為了入口即化,免得官員們咀嚼時失了體面和斯文。”
“哈哈哈哈!”
秦知賦聽完,忍不住放聲大笑。
他指著張明遠,眼神里帶著讚賞:
“好!好一個‘免得咀嚼時失了斯文’!你這小子,不僅這手底下的功夫硬,肚子裡這墨水,也確實是裝了不少乾貨啊!”
“記得當時你第一次上門的時候,老老實實的跟我說,你對歷史文化,古董文玩了解不深,看來這半年是下了不少功夫,現在除了我們這些老頭子,年輕人都靜不下心去研究咯!”
張明遠微笑開口:“老爺子,其實我也算不上刻意下苦功。美食煙火、古董文玩,看似是閒情雅趣,實則都是方寸之間藏歲月,一物之上載歷史。
一道菜的火候配比、沿襲章法,是民間代代傳下來的生活底蘊;一枚郵票、一件舊瓷、一幅字畫,是時代沉澱下來的人文脈絡。
以前年紀輕,心浮氣躁,只看得到表面熱鬧。這半年紮根基層,天天和煙火民生、人情世故打交道,反倒慢慢靜下來了。
慢慢才懂,守得住人間煙火,看得懂器物文脈,才能悟得透世事規矩、民生章法。不管是做菜、賞玩、還是做事,歸根結底,都是一個‘正心、守度、順勢’的道理。”
老爺子興致極高,伸筷子夾了一根醋溜嫩筍:
“說起這文人墨客,古時候那些拿筆桿子的,似乎都對這竹筍情有獨鍾啊。”
“清代的鄭板橋,一生畫竹,更是嗜筍如命。他那句‘江南鮮筍趁鰣魚,爛煮春風三月初’,可是把這筍子寫得比肉還香。”
張明遠笑著給老爺子斟滿酒,自然地接上了這個典故:
“鄭板橋嗜筍,吃的是一份‘清高’。他畫竹是‘咬定青山不放鬆’,這吃筍,大概也是想把那股子寧折不彎的節操,吃到肚子裡去吧。”
“不過,我今天炒的這盤筍,可沒鄭板橋那麼雅緻。”張明遠半開玩笑地打趣道,“我多加了點老陳醋,主要是為了給您開開胃,下下酒。這叫‘雅俗共賞’。”
“你啊你,真是生了條巧舌如簧的嘴!”
幾輪閒聊下來。秦知賦越聊越覺得舒心。
在這個年輕人身上,他看不到刻意賣弄學識的做作,也看不到基層官員畏首畏尾的拘謹。一來一回的對答,流暢自然,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
老爺子在心裡暗暗感嘆,這小子,不僅懂政務、會營商,連這文玩美食、經史典故,也是樣樣通透。這哪裡是個二十三歲的毛頭小子,這分明是長了一顆成了精的玲瓏心啊!
幾杯溫酒下肚,飯桌上的氣氛更加鬆弛。
秦知賦放下筷子,看著張明遠,笑著提起了自家那個被寵上天的小孫女:
“明遠啊,可惜今天老五家那個丫頭不在。”
“妙妙那丫頭,自從去年夏天嘗過你炒的那幾個菜之後。這半年多,可是沒少在我耳邊唸叨。成天嚷嚷著外面的大飯店不好吃,問我‘會做飯的明遠哥哥’什麼時候再來。”
老爺子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寵溺:
“這丫頭,嘴都被你給養刁了。”
張明遠聞言,放下手裡的瓷酒盅,笑著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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