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沉落下來。
水窩子村田間的晚風漸漸涼透,遠處產業園的機器轟鳴依舊隱約迴盪在曠野裡,路燈的昏黃光暈鋪滿鄉間小路,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高裕民揣著滿腹的實情與篤定,收了一路暗訪的審慎姿態,步履鬆弛卻沉穩,帶著周凱轉身往新區老街的方向走去。一路車流依舊不息,運菜的貨車燈光明明滅滅,襯得這片剛崛起的鄉土產業之地,夜色中也沒有半點鄉野的沉寂。
沒走多久,街邊一間不起眼的平價招待所映入眼簾。沒有花哨的招牌,只有一塊刷著白漆的舊木牌,簡簡單單寫著五個黑字:新區便民招待所。
這是龍騰新區最常見的基層落腳地,沒有星級裝潢,沒有精緻陳設,完完全全服務於往來務工、跑活、做小買賣的普通人。
推門而入,沒有撲面而來的黴味與油煙味,反倒透著一股淡淡的84消毒水混著皂角的乾淨氣息。登記室狹小逼仄,也就十來個平方,一張掉漆的木質櫃檯橫在門口,櫃檯玻璃擦得透亮,沒有一絲手印灰塵。檯面一角整齊碼著一迭裝訂好的住宿登記本,邊角壓得平平整整,旁邊的墨水瓶、鋼筆、橡皮擺放得規規矩矩,絲毫不見雜亂。
牆面是重新刷過的白灰,雖算不上潔白無瑕,卻乾淨清爽,牆角沒有蛛網,地面水泥地掃得一塵不染,連縫隙裡的積灰都清理得乾乾淨淨。角落擺著一個老式鐵皮暖壺架,幾隻搪瓷水杯倒扣擺放,整齊劃一。
單看這一方小小的登記室,便能看出店家是個細緻勤快、講究規矩的實在人。
周凱跟在身後,目光快速掃過簡陋的陳設,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壓低聲音輕聲勸道:“領導,這地方太簡陋了。天色晚了,我往前走走,找家檔次稍好點的賓館落腳吧,住著也舒服些。”
高裕民頭也沒回,抬手輕輕擺了擺,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不用。”
他目光落在櫃檯前的價目表上,白紙黑字,字跡工整,清清楚楚標著價格:通鋪五元一人,普通標間十塊,帶獨立衛生間的精裝標間二十。
“那些裝修精緻的賓館,一晚三十、五十,看著體面,可尋常老百姓、下地幹活的、工地務工的,誰捨得住?”
高裕民側過頭:“我們下來調研,不是來享受的。忘了我們此行的初衷?要站在老百姓的角度,看他們的日子、住他們落腳的地方,才能見真情況。”
周凱抿了抿嘴,神色稍愧,低聲應道:“是,領導,我考慮不周。”
“這條件已經很好了。”高裕民淡淡一笑,目光落回窗外沉沉夜色,“我年輕時候下鄉勞動,牛棚草棚都睡過,四面漏風、滿地潮泥,比這艱苦百倍。比起那時候,這已經是享福了。”
櫃檯後,坐著一位四十出頭、眉眼和善的老闆娘,穿著乾淨的碎花圍裙,見兩人衣著樸素、談吐沉穩,立刻笑著起身招呼,語氣熱絡又實在:“兩位大兄弟,住店啊?咱家常規房型都有,看你們想住哪種。”
她抬手挨個介紹,條理清晰:“最便宜的是通鋪,五塊錢一位,六人間架子床,寬敞不擠;然後是普通標間,兩張單人床,十塊錢一間,公共衛浴;最好的是帶獨立衛生間的單間標間,一晚二十,能洗澡、能洗漱。都是實價,不亂加價,新區這邊開店,規矩查得嚴。”
周凱剛想張口提議選個普通標間,好歹私密乾淨些,話音還沒出口,高裕民已經率先開口:“老闆娘,我們倆都是下苦跑活的,掙錢不容易,省點是點。就住通鋪就行。”
周凱瞬間急了,眼皮一跳,下意識就要出聲勸阻。
下一秒,高裕民淡淡瞥了他一眼。
無聲制止了周凱的異動。
周凱立刻閉緊嘴巴,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擺正神色,不再多言。
老闆娘見狀,笑得更熱忱了,連連點頭:“大兄弟你實在!放心住,咱家絕對靠譜。通鋪是一米三的加寬架子床,比別家寬敞舒服,不擠身子。所有被褥枕套都是一客一換,絕不重複混用,房間每天定時通風消毒、除潮去味,乾淨得很。”
她伸手指著門外方向,細緻交代著細節:“公共衛生間就在每層樓梯口,藍漆木門那個就是,乾淨無異味。一樓最裡間是開水房,晚上隨時能打熱水洗漱、泡腳。”
高裕民微微點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神色鬆弛,看不出半點身居高位的架子,完全是常年奔波的底層務工者模樣。
老闆娘說著,神色微微一頓,語氣帶著幾分為難,欲言又止:“大兄弟,按派出所的規矩,咱這邊住宿必須實名登記,身份證得登記錄入,這是硬性規定,半點不敢馬虎,你看……”
“應該的,規矩得守。”高裕民坦然應聲,立刻轉頭示意周凱,“把咱倆身份證拿出來,配合登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