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北風鐵衣
一、空船疑雲
戌時三刻，暗盟“聽風閣”。
燭火搖曳，將蕭乘風白衣身影投在壁上，隨秋風明滅不定。案頭攤開三份密報，皆與錢益有關——這位執掌樞密院十載的重臣，此刻在昏黃光暈中，顯露出另一重面目。
左卷為暗盟安插在江淮轉運司的暗線所呈，詳錄近三月漕船排程異常：錢廣所轄十二艘官漕船，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子時離港，皆報“空船北行，補運軍糧”。然據碼頭力夫暗眼觀察，空船離港時吃水深達三尺，抵北後吃水僅一尺，其間卸貨重量，絕非空船所能承載。
中捲來自城北黑市牙行。三日前，一名自稱“北客”的蒙面商賈，以十倍市價收購精鐵三千斤、牛筋五百副、柘木八百根——皆是制弓弩甲冑的原料。交易地點，恰在錢廣私宅後巷。
右卷最薄，卻最驚心。暗盟潛入樞密院的暗線冒死傳出：錢益月前密會二皇子府長史，談及“北線通途，三月可成”。暗線未及細聽，即被巡邏衛兵驚走，然“北線”二字，如冰錐刺骨。
蕭乘風指尖輕叩案沿，目光在三卷間流轉。
空船載重、黑市購料、北線通途——三條線索，如三縷蛛絲，在燭光下逐漸交織成一張巨網。網的中心，是錢益；網的末端，是北方。
金國？蒙古？抑或兩者皆有？
他閉目，深吸一氣。秋夜寒氣入肺，帶著運河特有的腥潮。他知道，今夜必須親自去碼頭一探。若錢益真與北方勢力勾結，走私邊防物資，那潰敗的便不止江湖，更是國本。
“陳老。”他喚。
暗盟執事陳三拐自屏風後轉出，面色凝重：“盟主，屬下己調集三十名精銳，分三隊潛伏碼頭外圍。然錢廣私兵三百，皆披甲執銳；蓮堂餘黨亦可能混跡其中。敵眾我寡，強攻恐難成。”
“不必強攻。”蕭乘風睜眼，眸中精光如劍，“今夜只探虛實，取證為重。你率兩隊在外圍策應，若遇攔截，以哨箭為號，佯攻東側貨倉，引開守軍。我獨自從水道潛入，查驗漕船。”
“太險！”陳三拐急道，“錢廣既行此勾當，必在碼頭佈下天羅地網。盟主孤身入內，若被圍困……”
“正因他佈網，才要入網。”蕭乘風微笑，“網愈密，破綻愈顯。且蕭某的輕功，你該信得過。”
陳三拐默然。他知蕭乘風“流雲步”己臻化境，踏水無痕，履瓦無聲，確非常人能及。
“另有一事。”蕭乘風自懷中取出一枚蠟丸，“此乃西碼頭趙老西新制的‘隱息丹’，服後半時辰內，呼吸心跳皆緩如龜息，可避犬類與內家高手的耳力探查。你分與外圍弟兄，若需潛入，可保一時之安。”
陳三拐接丸，目露感佩：“草根匠人，智慧無窮。”
“然也。”蕭乘風起身，取劍掛腰，“江湖之韌，不在廟堂高論，而在市井百工。今夜，便讓錢益看看——草根之眼，如何洞穿權謀迷霧；草根之手，如何擒住叛國鐵證。”
語罷，白影掠窗而出，如鶴翔夜，沒入運河方向。
陳三拐握緊蠟丸，疾步傳令。
秋風愈緊，捲起閣外落葉，沙沙如急雨。
二、夜探漕蹤
亥時正，城南漕運碼頭。
月隱濃雲，河面漆黑如墨，唯泊岸處數盞氣死風燈，在秋風中搖晃，投下昏黃光斑。漕船如巨獸蹲伏，首尾相連，桅杆林立，帆布收卷，在夜色中勾勒出猙獰剪影。
碼頭守軍分三隊巡邏，皆披鐵甲，持長矛，步履沉重。錢廣私兵則隱於貨倉陰影中，弩箭上弦，目如鷹隼。
蕭乘風未走陸路，而是自上游三里處下水，借一段浮木為憑，施展“流雲步”，點水而行。白衣在黑暗中幾近隱形，唯衣袂破風時，有細微簌響，淹沒於浪濤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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