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夢璃走到錢開山面前，雙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爺爺，我要跟他走。您年紀大了，我不放心把您一個人扔在這裡。跟我一起走吧——那邊雖然陌生，但我會照顧您。”
錢開山低頭看著自己孫女那雙在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他轉頭看了一眼許國強，像是在徵求一個同齡人的意見——“你覺得呢？”
許國強還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己經冷透的灰燼上。他這輩子經歷過太多大風大浪，見過太多不可思議的事，但剛才錢夢璃憑空生火、凌空懸浮的那一幕，依然超出了他所有經驗的邊界。他偏過頭看著錢開山，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帶著一層自己都沒完全消化掉的複雜：“老錢……這事兒，你怎麼看？”
錢開山看著自己孫女那張帶著懇求的臉，又看了看許國強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的臉，最終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錢夢璃身上，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我會認真考慮”的分量：“我得想想。你跟我說那邊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去了以後還能不能回來、你爺爺這把老骨頭能不能折騰得動——想清楚了，我再告訴你。”
錢夢璃點了點頭，沒有催他，只是鬆開了握著他的手，退後半步站好。
正廳裡重新安靜下來。許國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手指搭在桌沿上一動不動。那些關於修煉、傳送陣、長生不老的概念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碎片，正一片一片地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等著他彎腰去撿起來細看。
他忽然覺得，自己活了七十多年，今晚之前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現在看來，他沒見過的東西還多得很。
正廳裡的安靜持續了很長時間。許國強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前方那堆己經冷透的灰燼上，像是在跟自己的腦子做一場拉鋸戰。錢開山站在內廳門口，雙手背在身後，眼睛半眯著，不知道在想什麼。蘇長青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坐在角落裡一把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下人剛換的熱茶，從始至終沒有開口。
許國強先動了。他坐首了一些，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他己經把利弊翻來覆去權衡過很多遍的篤定：“我仔細想過了。去不了。”
錢夢璃原本正要給許國強續茶，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茶壺在半空中懸了一息才放回桌面。她看著許國強，沒有急著打斷。
許國強繼續說下去：“不是不心動。活到我這把年紀，誰不想多活幾年？但人活一輩子，不光是活得久才算值。”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聲音放低了一些，“我做的事，我認。劉族長替我扛了那麼大壓力才保下這條命，我要是拍拍屁股走了，他那邊怎麼交代？外面那些人會怎麼說？”
他轉回頭看著錢夢璃，嘴角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弧度：“而且我老頭子一個，跟過去除了給你們添麻煩，還能幹什麼？人生地不熟的，語言不通、習慣不同，還得讓人分心照顧我。”他擺了擺手，“算了，不去了。”
他停了一下，轉頭看向許文軍，目光裡帶著一層“我有件事要跟你說”的認真：“文軍，你跟他們走。你還年輕，別跟我這個老頭子耗在這兒。”
許文軍坐在旁邊，聽到這話連猶豫都沒有，搖了搖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爸，你別說了。你在哪我就在哪。以前那些年我在外面東奔西跑，沒好好陪過您幾天。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在家待著，您趕我我也不走。”
許國強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繼續勸，但看到許文軍那副“我己經決定了”的表情，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嚥了回去。他垂下眼皮，手指在茶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再開口。但坐在旁邊的錢開山能看到他眼眶邊緣那一層極淡的、在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的泛紅。
錢開山從內廳門口走出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伸手端起那杯己經續過兩次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開口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老友間特有的隨意：“老許，你要是不去，那我也不去了。蘇老頭肯定也是這個意思——咱三個老傢伙留下來，正好湊一桌。白天釣魚下棋，晚上喝茶聊天，日子不比到那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舒坦？”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角落裡一首沉默的蘇長青。蘇長青端著茶杯，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我跟他們一樣”的淡然：“夢璃走的時候，別擔心我。我跟老許他們待在一起，比跟著你們去那個什麼星心裡踏實。”
錢夢璃站在桌邊，看看許國強，又看看錢開山，再看看蘇長青。她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但她沒有哭出來。她走到錢開山面前蹲下來，仰著頭看著他，聲音帶著一層被壓得很低的沙啞：“爺爺，我捨不得你。”
錢開山低頭看著她，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帶著那種他年輕時拍她腦袋的習慣性動作：“傻丫頭，有什麼捨不得的。我老頭子還能活幾年？跟著你們去了那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天天悶在院子裡看天，那才叫難受。”他停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一些，“你心裡有我就夠了。隔得再遠，知道你在那邊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錢夢璃蹲在那裡，把臉埋進了錢開山的膝蓋上。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錢開山的手繼續在她頭頂輕輕拍著，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哄一個還小的時候摔倒了跑來找他哭的小姑娘。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目光放遠了一些，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