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呂州，寒意未消。
呂州壓縮機廠，林武鋒的技術科在一棟略顯破舊是蘇式小樓內，此刻林武鋒正伏在桌案前，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桌上圖紙畫著複雜的圖型和公式。圖紙旁是一疊翻得捲了邊的技術期刊，邊角處用紅藍鉛筆做了密密麻麻的記號，大多是俄文的，極少幾本是英文。
“林工，”技術員小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材料清單，臉色難看，“物資科老馬……還是那句話，計劃外的材料沒有指標，要是走特殊採購渠道，需要孫副廠長的簽字……可孫副廠長去省裡開會了，要下週才回。”
林武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沒說話，這種情況己經不是第一回碰到了。
另外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小徐一臉憤慨道：“批個採購單，跑了七趟，章子蓋了五個部門，最後說計劃外的材料沒有指標！申請點外匯買點國外期刊資料做參考，報告遞上去三個月石沉大海，問就是‘自力更生’，讓我們關起門來搞。人家國外早把活塞機淘汰了，螺桿式都出來多少年了！我們連人家十年前的技術引數都摸不到，全靠猜！這怎麼搞？”
“老劉他們幾個，還是堅持走老路，說活塞機穩妥，搞新的風險太大，廠子承擔不起。可穩當有什麼用？能耗高，效率低，國外都淘汰了！現在廠裡……”技術科老資歷的佟工壓低了聲音加入討論。
“仿製有什麼不好？”
就在這時，隔壁辦公室傳來刻意拔高的聲音，是生產科主任老劉，一個堅定的“活塞派”擁護者，
“老毛子的活塞機造了十幾年，皮實耐造！搞什麼勞什子的新型渦旋壓縮機？圖紙都看不全乎，盡瞎折騰！耽誤生產任務誰負責？”這話顯然不是說給旁邊人聽的，每個字都清晰地穿透牆壁，傳到林武峰耳朵裡。
新型壓縮機的研發困難重重，支援他的人不是沒有。幾個年輕的技術員，像小王，小徐眼睛裡有光，願意跟著他熬夜畫圖、除錯。
但更多的人持觀望態度，或者像老劉這樣，明裡暗裡地阻撓。
廠裡高層態度更是微妙。
廠長想做出點改革成績，又怕步子太大栽跟頭；
管生產的孫副廠長是老劉的靠山，一門心思保產量、保指標，對“燒錢”又“耽誤工”的新專案本能牴觸；
書記則更關心“方向”問題，時不時暗示“不能盲目崇洋媚外”。
林武峰這個技術攻關專案，早己超出了單純的技術範疇，成了廠裡改革派與保守派角力的前沿陣地。
每一次簽字，每一次資源調配，背後都是看不見的刀光劍影，其複雜和兇險程度，有點類似宋雲輝在金州化工廠所經歷的派系鬥爭——同樣是你死我活權利鬥爭，同樣是水火不容的理念之爭。
深夜，小巷早己安靜下來。林武鋒坐在飯桌旁，就著一盞小檯燈核對圖紙資料。昏黃的燈光下，他眼窩深陷，顴骨顯得更高了，下巴上的胡茬也忘了清理。
宋瑩把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麵輕輕放在他手邊，碗裡臥了個金燦燦的荷包蛋，“先吃點東西，身體垮了還搞什麼科研？”
林武峰抬起頭，露出一個笑容，眼底的血絲清晰可見：“沒事，等這個資料算完。白天干擾太多，就晚上這點時間清淨。”他拿起筷子，卻沒什麼胃口，只是用筷子尖無意識地攪著麵條。
宋瑩在他對面坐下：“武峰，我不是要拖你後腿。可你看看你現在，白天在廠裡跟那些人鬥，晚上回來還要熬油點燈地算！那劉胖子今天是不是又給你使絆子了？我聽說他把你們申請的那批銅料，硬是撥給他們車間做備件去了？這不是明搶嗎？”
“廠裡生產任務也重……”林武峰的聲音透著疲憊。
“任務重？任務重就能不講道理？”
宋瑩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他們車間任務重，你們攻關專案就不重要？沒有新機器，廠子以後靠什麼吃飯？就靠那些老掉牙的活塞機？我看他們就是存心刁難……”
林武鋒深深嘆了口氣：
“這事沒那麼簡單，現在……己經變了味了。全廠的眼睛都盯著呢，成了，是改革的樣板；敗了，就是勞民傷財的典型。多少眼睛盯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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