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兩人坐上了北上的綠皮火車。
還是那趟哐當哐當的車，車廂裡依舊混雜著汗味。泡麵味和煤煙味，但這次不同——他們買了臥鋪票，一人一張，能舒舒服服躺一路了。
李大毛躺在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會兒摸懷裡揣著的存摺，一會兒忍不住嘿嘿笑兩聲。蘇恆被他笑得沒法睡，踹了他一腳：“大半夜的，笑啥？”
李大毛爬起來，壓低聲音問：“蘇恆，你說我娘看見我，會不會哭？”
蘇恆想了想：“會。”
“那我給她帶的羊絨衫，她捨得穿不？”
“捨不得。”
李大毛撓撓頭，又嘿嘿笑了兩聲，躺下去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蘇恆望著車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心裡也裝著事兒——二嬸看見他，會不會又紅著眼眶摸他的臉？二叔會不會又在他肩膀上拍那麼一下，拍得他身子一歪？小妹十四歲了，長成啥樣了？小弟在體校練了一年多，還那麼愛哭嗎？
火車哐當哐當搖晃了一夜，天剛矇矇亮時總算抵達省城，他們又輾轉倒了好幾趟車，才終於回到家。
兩人先去了李大毛家。他家在城邊的破舊大雜院裡，幾間土坯房擠在一起，院子裡堆著雜物。李大毛他娘正在院裡洗衣裳，聽見腳步聲抬頭，瞬間愣在原地。
李大毛站在院門口喊：“娘！”
他娘手裡的棒槌“噹啷”掉在地上，愣了半分鐘，忽然撲過來抱住他，嚎啕大哭。李大毛被抱著，自己也紅了眼眶，唸叨著：“娘，別哭，兒子回來了......”
蘇恆站在旁邊看著，心裡酸酸漲漲的。他在李大毛家待了一下午，看他娘拉著他的手問東問西，看他把帶的東西一樣樣掏出來，看他娘摸著羊絨衫又掉眼淚。
傍晚蘇恆告辭，李大毛送他到門口，忽然拉住他：“蘇恆，謝謝你。”
蘇恆愣了：“謝啥？”
李大毛眼眶紅紅的，臉上卻帶著笑：“要不是你，我這輩子就是個街溜子。現在我娘能住樓房。穿羊絨衫了，都是因為你。”
蘇恆拍拍他肩膀：“咱是兄弟，說這幹啥。”
李大毛點點頭，沒再說啥。
蘇恆轉身往鎮上走。鎮子還是那個鎮子，筒子樓還是那個筒子樓。他站在樓下仰頭望二樓的窗戶，心裡忽然有點緊張。深吸一口氣，他上了樓。
推開門時，二嬸正在灶房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看見是他，瞬間愣住——鍋鏟“當”地掉在地上。
“老大？”她聲音發抖，“是老大回來了？”
蘇恆站在那裡喊：“媽。”
二嬸衝過來抱住他，抱得緊緊的，緊得他喘不過氣。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浸溼了他的衣裳。蘇恆輕輕拍著她的背，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過了好一會兒，二嬸鬆開他，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在外頭吃苦了吧？”
蘇恆笑著搖頭：“沒吃苦，好著呢。”
二嬸不信，拉著他往屋裡走，邊走邊喊：“他爹！老大回來了！”
二叔從裡屋出來，手裡還拿著菸袋鍋子。看見蘇恆，頓了一下，走過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還是那麼重，拍得他身子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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