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走了整整二十天。
蘇恆從車窗向外望去，越往南行，天色越是陰沉，雨水也越發綿密。進入江南地界後，路邊的田地裡積滿了水，莊稼東倒西歪地泡在渾濁的泥水中，有些地方連房屋的屋頂都只露出一個尖兒。
“蘇大人，前頭就是江寧府了。”隨行的工部主事姓劉，四十來歲，臉上刻著風霜，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蘇恆點了點頭，沒說話。
馬車又行了一個時辰，終於進入江寧府城。府衙門口，一群官員正站在那裡迎接，為首那人穿著四品官服，白白胖胖，笑容像彌勒佛一般。
“哎呀，蘇大人一路辛苦了！下官江寧知府周懷仁，特來為蘇大人接風洗塵！”
蘇恆走下馬車，看了他一眼，又掃過他身後那群笑得燦爛的官員，淡淡開口：“周大人，城外的災民安置在何處？”
周懷仁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起來：“蘇大人一路勞頓，先歇息歇息，這些事不急——”
“災民現在安置在何處？”蘇恆打斷他。
周懷仁乾笑兩聲：“這個......城西有個臨時棚區，災民都在那邊......”
蘇恆點點頭，轉身對劉主事說：“走，去城西。”
周懷仁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蘇恆上了馬車，往城西方向駛去。他身後的師爺湊上來，小聲說：“大人，這新科狀元......不好糊弄啊。”
周懷仁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眼神暗了暗：“走，跟上去看看。”
城西的棚區比蘇恆想象的還要悽慘。
一片爛泥地裡，歪歪扭扭地搭著幾十個破棚子，棚頂漏著洞，棚內積著水。災民們蜷縮在裡面，有氣無力地望著來人，眼神空洞。
劉主事在旁邊嘆氣：“蘇大人，這水患已經兩個月了，朝廷撥了三次銀子，怎麼還是這副模樣......”
蘇恆沒說話，踩著爛泥往裡走。
他走進一個棚子，裡面躺著一位老太太，旁邊蹲著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瘦得皮包骨頭。看見有人進來，小姑娘嚇得往老太太身後縮。
蘇恆蹲下來，問：“幾天沒吃東西了？”
小姑娘不敢說話。
蘇恆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那是大嫂塞給他的，他一直沒捨得吃，遞了過去。
小姑娘看著那塊乾糧，眼睛都直了，卻不敢伸手。
“拿著。”蘇恆把乾糧塞到她手裡。
小姑娘低頭看著那塊乾糧，忽然哭了。她不敢哭出聲，只是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落在那塊乾糧上。
蘇恆站起身，走出棚子。
他對劉主事說：“去調糧。從府庫裡調，沒有就從周邊州縣調。”
劉主事愣了一下：“蘇大人，這得巡撫批准......”
蘇恆看著他：“你去調。出了事我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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