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後的土坡上風很大。
蘇恆睜開眼時，嘴裡叼著根草，草葉被風吹得直往臉上抽。他眯著眼，愣愣地望著面前那片灰濛濛的莊稼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緊接著，潮水般的記憶湧了進來。
......
原主名叫蘇恆，今年十五歲。
九歲那年，他被過繼給了二叔。
當時爺爺病重，二叔家只有一個三歲的閨女——小妹。二嬸傷了身子，沒法再生育。爺爺躺在炕上，指著二叔的鼻子罵道：“老蘇家不能絕後！過繼！把老大家的老二過繼給你！”
親生父母那邊沒怎麼猶豫。老大是長子，要留在身邊傳宗接代；老三是么兒，老兩口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只有夾在中間的老二，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過繼就過繼唄。”親媽當時說，“反正也是蘇家的種，跟著他二叔還能吃商品糧，算是享福去了。”
原主就這麼被送到了鎮上。
二叔是鋼鐵廠的工人，吃商品糧，住在鎮上。二嬸沒有工作，在家帶孩子。三歲的小妹抱著布娃娃，怯生生地看著他。
原主蹲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塊糖——那是親媽臨走前塞給他的，他一直沒捨得吃。
小妹接過糖，咧開嘴笑了。
那是原主記憶裡為數不多的暖色。
十二歲那年冬天，二嬸生了。生了個兒子，皺巴巴的一團，哭起來嗓門大得能掀翻房頂。二叔高興得合不攏嘴，抱著兒子在屋裡轉圈，轉得原主眼暈。
那天晚上，二嬸的母親來了。外婆抱著那個小嬰兒親了又親，嘴裡唸叨著“你家總算有後了”。原主蹲在門口，聽見了屋裡的對話。
外婆說：“這老二也大了，往後你有了親兒子，他在這兒怎麼辦？工作就一個，將來是給你親兒子還是給他？”
二嬸說了什麼，原主沒聽清。
外婆又說：“趁早送回他親爹媽那兒去。不然養大了，佔了你兒子的飯碗，你哭都來不及。”
原主沒聽完就跑了。
跑出院子，跑過鎮上的石板路，跑到村後的土坡上——就是他現在蹲著的地方。
那年他十二歲，在這片土坡上從下午蹲到天黑，又從天黑蹲到天亮。
他想，果然是這樣。他從來都不是這個家的人。
從那以後，原主變了。
他開始逃學，開始偷家裡的東西換煙抽，開始欺負小妹。他把她的布娃娃扔進灶膛，看著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裡有種奇怪的痛快。
小弟長到會走路時，他也開始欺負他。揪耳朵，彈腦門，搶他手裡的窩窩頭。小弟哇哇大哭，二嬸跑過來哄，原主就蹲在牆角看著，臉上帶著笑，心裡卻空落落的。
二叔打過他，罵過他，也跟他談過，但原主什麼都不說，只是低著頭，認打認罵。
二嬸似乎隱約知道些什麼。有一次她問：“老二，你是不是聽見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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