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父也站在蘇母身側，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出聲，但眼底卻亮得驚人。
一家人將東西歸置得七七八八時，蘇母忽然拉住蘇恆的袖子，指節因用力有些發白。
“恆子，”她望著他，眼神里裹著小心翼翼的期待，連話音都帶著點怕被拒絕的怯意，“晚上留下來吃飯吧？媽來做飯，你爸也能搭把手。就......就咱們仨，吃頓暖鍋飯。”
蘇恆沉默了短短兩秒，望著臉上滿是期待的蘇母，輕輕點了點頭。
晚飯是三菜一湯——紅燒肉。清炒青菜。西紅柿炒雞蛋，再配上一碗紫菜蛋花湯。蘇母坐在蘇恆對面，一會兒給他夾塊肉，一會兒又添勺湯，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自己面前的碗筷卻幾乎沒動過。
“多吃點呀。”她輕輕夾起一筷子青菜，小心地放進蘇恆碗裡，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嗔怪：“你看你呀，都瘦成什麼樣兒了，一看就知道平時肯定沒好好吃飯吧！”
蘇父素來寡言，看似只顧低頭扒拉著碗裡的飯，可偶爾也會抬眼瞥向蘇恆，又飛快垂下去，那眼神像浸了水的棉絮，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愧疚與疼惜。
“恆子。”蘇母忽然擱下筷子，聲音微微發顫，眼眶先紅了，“之前是爸媽......對不起你。”
蘇恆的筷子驟然頓在半空，指尖悄然緊了緊。
蘇母的聲音越發顫抖：“你爺爺你奶奶走的時候，媽不在你身邊，你一個小孩子就操勞起那些本該我和你爸做的事，這些年裡，我們也沒好好陪過你，媽知道你心裡有疙瘩......”
話沒說完，她就低下頭，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由於力道太猛，眼周立刻紅了一片。
蘇恆看著垂著頭。臉上滿是悲慼的蘇母，輕輕放下手中的筷子，“媽，我從來都沒有怨過你們啊。”
蘇母聽到蘇恆的話，猛地抬眼望向他，眼裡仍汪著晶瑩的淚珠。
蘇恆盯著碗裡的白米飯，聲音漸漸放輕：“爺爺奶奶走的時候，我太慌了，一下子兩個人都沒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你們又不在身邊。後來媽提出要留下時，我一時衝動說了些氣話。”
他頓了頓，頭埋得更低了些：“這兩年，我總找藉口向你們要錢，其實那些錢並非全用在了學習上，有一部分被我拿去買了名牌，所以爸這次出事，我也有責任。”
蘇父忽然開口，聲音粗啞：“別瞎想，也是爸媽之前沒料到咱們村裡的孩子跟城裡孩子的差距會這麼大，恆子想和同學穿一樣的衣服，爸媽都理解你，再說你們能考上同一所大學，就說明我兒子一點也不比他們差——不然他們咋做不出那麼好的假肢來呢！”
蘇恆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點鼻音：“我心裡都有數，爸，媽，以後工作忙起來，怕是沒法常回家看你們了。但你們放寬心，工資卡我留在這裡給你們，我人雖不在身邊，心卻一直都在這兒——要是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就行。”
蘇母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砸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猛地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蘇恆身旁，一把將他緊緊抱住。
蘇恆身形驀地僵了一瞬，隨即緩緩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蘇母的背，掌心貼著母親單薄的肩頭，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揪了一下。
蘇父在一旁看著，眼眶也紅了，卻沒作聲，只是起身走到櫃子邊，翻出一個被塑膠袋包著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一瓶二鍋頭，標籤嶄新，看樣子剛買沒多久。
他將酒重重地往桌上一擱，想引起母子二人的注意，悶悶地開口：“來，咱仨喝一杯。慶祝......慶祝咱一家喬遷新居了。”
蘇母聽見蘇父那邊的動靜，鬆開蘇恆，轉頭一眼就瞥見桌上那瓶酒，頓時急了眼，伸手一把奪過去：“喝什麼喝！你腿還沒好利索呢，醫生的話都當耳旁風了是不是？”
蘇父手裡的酒被人一把奪了去，臉上帶著幾分委屈，悻悻地縮了縮脖子：“就半杯也不成嗎？再說今兒個這麼高興......”
“半杯也不行！”蘇母把酒瓶緊緊抱在懷裡，轉向蘇恆，眼睛亮閃閃的，“恆子，咱娘倆喝，你爸看著就行。”
蘇恆愣了愣，望著滿臉委屈的蘇父，嘴角牽起一抹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蘇母斟了半杯酒遞到蘇恆手裡，又給自己斟了半杯，兩隻酒杯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彷彿此刻他們的心也緊緊連在了一起。
蘇恆第一次嘗試喝白酒，猛地被嗆得咳嗽了兩聲，辣意直衝喉嚨，眉頭緊緊皺成一團，連眼眶都泛了紅。
蘇母卻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眶竟又紅了：“好孩子，以後不想喝就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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