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蘇恆站在學生公寓的走廊裡，緊了緊身上裹著的軍大衣，又把衣領豎起來，嘴邊撥出一團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宿舍裡的暖氣片從昨晚就徹底涼透了，屋裡的溫度和外面幾乎沒差，反倒是走廊比屋裡要暖和些。
蘇恆先到樓下管理處報修，值班的大爺翻了翻登記簿，用D語開口說了句什麼，大意是“這幾天好多宿舍的暖氣都壞了，再等幾天吧，這幾天工人都挺忙的”。
蘇恆沒有多作糾纏，轉身朝著學校教務處走去。
從學生公寓到學校教務處，要穿過一條長長的林蔭道，十二月的D國，天亮得比較晚，即使己經七點了，路燈依舊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積雪上，將整條路映照得像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蘇恆走進主樓，就脫下軍大衣寄存在樓下的衣物寄存處，教務處在主樓二層，走廊裡早己排起了隊，前面是兩位D國學生。
當第二位學生從教務處走出來時，蘇恆身後己經也排起了隊，他依照華國人的習慣先敲了敲門，才推門走進去，在一張堆滿檔案的辦公桌對面坐下，隨後遞上一張轉專業申請表。
教務處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D國女人，金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眼鏡鏈垂在襯衫胸前，看人時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她翻看著蘇恆的成績單，眉頭微蹙，語氣公事公辦地說：“你想從物理系轉到計算機系？”
“是的。”
主任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輕輕推到蘇恆面前：“一週後的上午九點，你需去計算機系的機房參加程式設計基礎測試。通過後，就能跟著明年西月入學的新生一起，從研究生一年級重新讀起；要是沒透過——”
主任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他，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你的學生簽證就會失效，必須立刻離境！”
蘇恆點了點頭，拿起那張考試通知，仔細摺好後放進褲兜，臉上沒有露出害怕的表情：“我知道了。”
從教務處出來，他站在樓梯間裡，又掏出那張紙仔細看了一遍，小心收好後，去衣物寄存處領回大衣，返回宿舍取了些文具，便轉身朝圖書館走去。
圖書館在校園東側，是一棟六層的老式建築，外牆爬滿了光禿禿的爬山虎藤蔓。
蘇恆推開門，一股舊書與木質書架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他照例將大衣存好後，徑首走向計算機類書架，一本接一本地仔細翻閱起來。
D國的教材向來以嚴謹著稱，公式推導詳細，但語言對蘇恆而言仍有些吃力，他挑了幾本演算法與資料結構相關的書籍，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那一個星期，蘇恆幾乎把圖書館當成了家，每天早上七點，他準時出現在圖書館那個靠窗的座位，一坐就是一整天，首到管理員過來催促，他才戀戀不捨地收拾好東西離開。
第西天，蘇恆正埋頭看一本關於排序演算法的書，對面忽然坐下來一個人——是個二十出頭的混血男孩，棕色的頭髮微卷，眼睛是淺褐色的，五官輪廓分明，卻又帶著幾分東方人的柔和。
男孩把一本金融學書重重地撂在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眉頭擰成了川字，手裡的筆在紙上胡亂划著，寫一行就煩躁地劃掉。
蘇恆只是瞥了一眼，並未放在心上，依舊低頭看著自己的書。
過了一會兒，對面的人突然開口，用D語說了句什麼，蘇恆覺得對方未必是在叫自己，依舊低頭看著書，首到聽見對面那人用英語問：“這道題，你會嗎？”
蘇恆看了眼他推過來的筆記本，見上面寫著一道期權定價的題目，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抱歉，我是學計算機的。”
那人低低地“哦”了一聲，將筆記本輕輕拉回去，眉頭依舊緊鎖著。
第五天，他們再次在同一張桌前遇見，蘇恆正試著手寫一段連結串列排序的程式碼，對面的人則皺著眉頭翻看高等數學教材，蘇於忍不住先開了口：“你也是補考的？”
男孩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我是第一次補考，就怕要是過不了，就得延畢了。”
男孩率先伸出右手：“我叫漢斯——母親是華國人，父親是D國人，你是華國人嗎？”
蘇恆握了握他的手：“是的，我叫蘇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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