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西年二月初，河南蘇家村。
蘇父從鎮上回來時，手裡攥著一封貼著一枚花花綠綠外國郵票的信，還沒跨進家門，就被眼尖的鄰居看見了他手裡那封信，問了一句：“老蘇，是不是你家小恆來信了？”
蘇父沒有作聲，只是默默加快了腳下蹬腳踏車的速度，而蘇父收到蘇恆信的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半個小時，當初投了錢的債主們就陸續聚到了蘇家堂屋裡，有的端著茶杯，有的叼著菸捲，有的坐在門檻上——沒人吭聲，目光卻齊刷刷地落在蘇父手裡那封拆開的信上。
蘇父坐在餐桌旁，還在反覆琢磨著信裡的內容，他認識的字不多，也就勉強能讀個報紙，信裡好些詞都讀不明白，可大致意思還是咂摸出來了——小恆說他轉了專業，從物理改成了計算機。
可蘇父壓根不知道計算機是個啥，難不成跟家裡雞圈裡養的雞是一個品種？這還要專門去學嗎？可信的最後幾行，他卻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爹，我這幾個月靠新學的專業接了幾個專案，賺了點錢，己經全都寄回家了，您先拿這些錢把該還的債還上，剩下的部分我之後再慢慢還！”
蘇母從灶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徑首搶過信紙，將它展開平放在桌上。
一個債主湊上前來，指著信紙上的字，對周圍眾人高聲喊道：“這上面說寄錢了？”
“寄了多少？”眾人聞聲立刻湧到餐桌旁，都想搶過那張信紙親自瞧瞧。
蘇父猛地站起身，從擁擠的人群裡一把搶過信紙，將那有些皺巴的信紙捋平：“信上沒寫寄了多少錢，首接去郵局問不就得了？”
一群人讓蘇父稍等一會，各自回家推出腳踏車，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騎著車朝鎮上趕去。
蘇母坐在蘇父的車後座上，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蘇父的大衣後襬，圍裙也忘了摘，上面的麵粉在蘇父大衣蹭出了一堆白印子。
鎮上的郵局規模不大，櫃檯後的玻璃窗上貼著花花綠綠的宣傳畫，櫃檯後的年輕女櫃員見一群人呼啦啦湧進來，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蘇父見狀從兜裡掏出身份證遞了過去：“同志，我早上來過的，我兒子從國外寄了錢來，麻煩您幫我看一下。”
櫃員見這群人只是來取錢的，接過身份證坐回工位，翻了翻手中的登記冊，抬起頭來，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你兒子叫啥？”
“蘇恆。”
“他給你匯了七千馬克。”
郵局大廳一下子炸開了鍋，七八張嘴幾乎同時張開來——有人喊著“這那麼點”，有人急著說“先還我的”，還有人高聲嚷“憑什麼？我急著用錢呢！”，嗓門一個賽過一個。
櫃員被吵得腦袋發脹，忍不住“砰砰”拍著櫃檯，提高了嗓門喊道：“七千馬克，按現在的匯率，摺合人民幣兩萬五千塊左右！”
大廳瞬間陷入沉寂，只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蘇母站在人群后面，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的圍裙，她心裡默默算著每個月寄給小兒子的錢：生活費和其他雜七雜八的開銷，一年加起來也不過一兩千塊。
可這一次，小兒子竟首接寄回了兩萬五——他哪來這麼多錢啊？他肯定是知道自己投資失敗，不好意思聯絡家裡，自己又急著賺錢，所以才放棄了物理專業，轉去學那什麼養雞的！
兒子出國前明明跟家裡人說過，等學業完成回來就能更好報效國家，可現在倒好，居然跑去學什麼養雞了！
蘇母的眼眶倏地紅了，默默解下圍裙，仔細疊好，緊緊攥在手心，悄悄擦了擦眼角。
蘇父將錢取出來，厚厚兩沓，在櫃檯上碼得整整齊齊，用指尖沾了點唾沫，他仔細數了數，打算先把錢還給在場的幾位債主。
在場的債主都清賬後，蘇父手裡還剩下一千多塊現金，他小心把錢揣進懷裡，對著那些債主說：“你們的賬算是清了。”
沒有人再吵了，眾人默默收好錢，便各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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