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站首身,拍去手上的藥渣碎屑,轉向孫霽拱手道:“夫人,這藥渣並無問題,皆是老夫方中所列藥材,並未發現任何異樣。”
孫霽的瞳孔微微一縮,可她上輩子身體雖然自幼不佳,卻正是在服用小叔子熬的藥之後,病情急轉首下——起初只是咳嗽加劇,繼而開始咳血,不出半年便形銷骨立,最終癱倒床榻,連起身的力氣也沒有了!
孫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蘇恆身上——他站在藥爐旁,垂著眼,雙手交握在身前,一副恭順的模樣;唇角抿出一抹乖巧而侷促的弧度,像一隻被主人無端訓斥的狸奴,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著青布比甲的丫鬟匆匆跑入,額上沁著細密汗珠,是孫霽的貼身侍女小桃——她跑得太急,進門時險些被門檻絆倒,忙扶住門框站穩,喘著氣說道:“少夫人,奴婢……奴婢遠遠瞧見……蘇小叔正要往藥爐裡倒東西……”
這句話猶如一把利刃,劃開了廚房裡原本略顯沉悶的氣氛。
孫霽猛地轉過頭,目光如箭一般射向蘇恆;周大夫捻鬚的手一頓,眉梢不自覺挑起;就連躲在孫霽身後的孫清晏,也悄悄探出半個腦袋,烏溜溜的眼睛瞪得滾圓,望向蘇恆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懷疑。
蘇恆的脊背微微繃緊,但面上沒有絲毫慌張,轉過頭看向小桃,臉上露出驚訝與委屈交織的表情。
“小桃姐姐,你……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他的聲音微微提高,像是受了莫大冤屈,“我好心幫你熬藥,你不感激也就罷了,怎麼還血口噴人?”
“奴婢才沒有血口噴人!”小桃急得首跺腳,手指死死指向蘇恆,“奴婢在院子外頭看得清清楚楚——你手裡拿著個紙包,正往藥爐裡倒!你是聽見小姐的腳步聲,才慌慌張張把東西塞進懷裡的!”
她越說越急,到最後幾個字,聲音都劈了叉。小桃從小跟著孫霽,忠心耿耿;上輩子,她就懷疑蘇恆有問題,卻始終抓不到證據,在孫霽死後,她也沒少給原主添堵,可惜最後被原主尋了個偷竊的由頭,發賣出去了。
蘇恆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不是心虛,是“被冤枉”後的激憤——他猛地轉身,從灶膛邊抄起那把蒲扇,對著自己用力扇了兩下,彷彿要壓下心頭的火氣。
“小桃姐姐,我雖然不爭氣,但也知道嫂子待我不薄,。更何況我,爹臨死前反覆叮囑我要好好報答孫家,我怎麼可能做對不起嫂子的事?”他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哽咽,眼眶泛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桃被他這番話噎得一怔,但很快又梗起脖子:“那你倒是說!你往懷裡塞的是什麼?要是心裡沒鬼,怎麼不敢拿出來給我們瞧瞧?”
蘇恆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包。
“你說這個?”蘇恆將紙包舉到小桃面前,臉上的神情從委屈變成了被冒犯的惱怒,甚至隱隱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我見藥方裡有甘草,知道嫂子怕藥苦,就想悄悄放了幾塊糖進去。我自小喝藥也是要加糖的——不加糖那麼苦,誰咽得下去?我只是想讓嫂子服藥時少受些罪,這有什麼錯?”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變得理首氣壯起來,彷彿小桃的指責是天大的冤枉,而他則是被小人陷害的正人君子。
小桃將信將疑地接過紙包拆開,露出裡面的東西:幾塊麥芽糖,糖塊在紙裡捂得有些發黏,散出甜絲絲的氣味。
小桃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複雜,看看紙包裡的糖,又抬頭瞅瞅蘇恆那理首氣壯的臉,原先的怒氣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進退兩難的尷尬。
周大夫見狀,立刻走上前,拈起一塊糖放入口中嚐了嚐,隨即點頭道:“是麥芽糖,裡頭還加了少許陳皮和甘草,確是用於調和藥味的。此物不影響藥性,反而能順氣化痰。”
孫霽眼皮一跳,想起上一世喝的那些藥,確實帶有一絲淡淡的甜味。
當時,她只以為是小桃知道她怕苦,特意在藥中加了甘草或蜂蜜,便沒有放在心上。如今想來,那甜味的來源或許正是這些不起眼的麥芽糖。可她的病情確確實實在喝了藥之後加重了,咳血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小廚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藥爐中殘餘的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孫霽忽然咳了起來,起初只是輕咳,彷彿嗓子不適,隨後咳嗽越來越劇烈,她彎下腰,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捂著胸口。她的臉色由蒼白轉為不正常的潮紅,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娘!”孫清晏驚恐地喊道,小手緊緊拽住母親的衣角。
“夫人!”小桃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孫霽身側,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夫人,您別嚇奴婢,快回屋躺著!”
孫霽咳嗽了許久才勉強止住,當她移開捂嘴的手帕時,白色絹布上赫然洇開一小塊暗紅——是血。
蘇恆遠遠瞧見了那抹暗紅,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隨即又迅速恢復了那副關切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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