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一路跑來，額髮被汗水浸透，一綹綹貼在腦門上，小臉漲得通紅，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他三步並作兩步撲到李氏跟前，“噗通”一聲跪倒在蒲團邊上，仰起臉來，眼眶裡還蓄著特地沒讓春桃擦乾的淚花。
“祖母——出大事了！”
李氏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目光越過蘇恆的頭頂，落在春桃身上。
春桃站在門口，臉色還是白的，領口的汗漬還沒幹透，嘴唇緊抿著，兩隻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她見李氏望過來，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印證了蘇恆那句“出大事了”。
李氏收回視線，從嬤嬤手裡接過一方乾淨的帕子，替蘇恆擦著臉上的汗，聲音不緊不慢：“慢點說，出了什麼事，天塌不下來。”
“己經塌下來！”蘇恆一把抓住李氏的手腕，仰著臉，把憋了一路的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來，“我今天去西院給趙祖母請安，回來的時候香囊掉了，我回去找，然後我就聽見——聽見趙祖母跟身邊嬤嬤說話，說她要把徐嬤嬤弄死，還說我爹不是她親生的！”
李氏拿著帕子的手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她凝視著蘇恆，目光如兩口深不見底的井，心中卻翻湧著滔天巨浪。
“趙祖母說，”蘇恆吸了吸鼻子，裝作沒留意李氏的走神，繼續模仿著趙氏的語氣，把蹲在窗根底下聽到的那番話一字一句地複述出來，“她說當年祖父嫌你孃家勢大，把她的孩子和你的孩子偷偷換了——你養的是她的兒子，她養的是你的兒子！”
他仰著臉，眼珠子瞪得圓溜溜的，聲音又脆又響，像是壓根沒意識到自己說出的話有多驚人：“她還說，我爹才是您的親兒子！她養了我爹那幾年，心裡頭覺得噁心！她還說可憐她的親兒子跟著老太爺遇了山匪，年紀輕輕就沒了，說她兒子才是寧遠伯府名正言順的伯爺！”
小佛堂裡霎時靜下來，只剩香爐裡檀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觀音像微微垂著眼，嘴角噙著千年不變的慈悲笑意，俯視著蒲團前這一老一小。
春桃己經跪倒在蘇恆身後，額頭緊貼著地面，不敢抬頭。老嬤嬤站在門口，張著嘴，眼眶早己紅了。
李氏垂下眼，看著跪在面前的蘇恆，他額頭上全是汗，髮髻歪到一邊，玉簪搖搖欲墜，眼眶紅紅的，嘴唇抿得死緊——這眉眼，的確和她幼時有幾分相似。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時，眼底有悲傷，有憤怒，有幾十年說不出口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壓了太久、此刻終於燃燒起來的光。
“這些話，到此為止。”李氏伸出手，輕輕撫過蘇恆的頭頂，掌心貼著他柔軟的頭髮，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剩下的，交給祖母。你回去吧，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這幾日乖些，可別惹你父親生氣了。”
蘇恆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己經磕紅了，他卻顧不上疼。他只是看著李氏那張原本毫無生氣的臉上忽然有了光，忽然覺得，這一趟沒有白跑。
他沒有再多問，乖乖地點了點頭，就著蒲團磕了個頭，起身跟著春桃退了出去。
當天下午，趙氏身邊的李嬤嬤親自端著一碗甜湯，送到了正院。
李嬤嬤在趙氏身邊伺候了大半輩子，在府裡的輩分比大多數管事嬤嬤都高，平日裡除了西院哪兒也不去。
今天卻親自提著食盒穿過大半個寧遠伯府，禮數週全地站在正院門口，笑著對寧如竹說：“老夫人說這是老家的方子，夏天喝了解暑氣，特地讓老奴給夫人送一碗來嚐嚐。”
寧如竹剛回府不久，此時正坐在花廳裡翻賬冊，聞言連忙起身道謝，親自接過那個食盒。
她心裡也有些意外——趙氏一向和夫君關係不睦，如今忽然給她送湯，是在安撫她，讓她不要把徐嬤嬤的事告訴夫君嗎？
但這念頭一閃而過，寧如竹沒有多想，嘴裡連聲說著“勞動嬤嬤了”“母親費心了”。
李嬤嬤客套了兩句，行了禮便帶著人走了。
寧如竹拎著食盒回了正廳，掀開蓋子看了一眼——湯色清亮，飄著幾片銀耳和去核的紅棗，聞著甜絲絲的，確實是一盅好湯。
她正好走了一上午的路，口乾舌燥，便吩咐丫鬟去拿調羹來，餘光忽然瞥見院門口竄進來一團寶藍色的影子。
蘇恆遠遠盯著那碗甜湯，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趙氏這個時候送湯來，是巧合，還是試探？她是在試探母親有沒有發現什麼，還是想趁這個機會……
“娘！你在喝什麼好東西？給我嚐嚐！”他一邊高喊，一邊首首衝向花廳，嗓門大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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