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世界的風突然變得刺骨，吹得稻穗彎下腰，露出底下泛著暗紫的土壤。孩童掌心的源戒燙得像塊烙鐵，戒面那顆純黑的“始源之種”核心，正滲出蛛網狀的裂痕，裂痕裡滲出的黑霧，在他手腕上織成道若隱若現的鎖鏈。
“想不起妹妹的笑臉了？”灰袍老者的聲音像貼在耳邊，孩童猛地回頭，田埂盡頭的虛空中，老者的身影越來越清晰，他手裡的戒指與源戒產生共鳴，“你以為合戒能鎮住無墟之地？太天真了——那枚源戒，本就是用你最珍貴的記憶熔鑄的鎖芯。”
孩童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時多了道淺疤，和妹妹小時候搶麥芽糖時不小心劃的那道一模一樣。可妹妹的臉，卻像被濃霧罩住的月亮，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你每守住一個‘墟’，就會忘掉一段‘私念’。”老者緩緩走來，田埂上的人影徹底消散在風中，連碑林都化作了透明，“守歸墟時，你忘了第一次給妹妹編花環的樣子；守始源時，你忘了她總偷藏在你口袋裡的糖紙；現在守著這田埂世界……你連她笑起來眼角的痣都記不清了，對嗎？”
源戒突然炸開一道光，孩童的晶體左眼劇痛，湧入無數破碎的畫面：妹妹舉著沾糖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畫小太陽；她踮腳把偷藏的麥芽糖塞進他嘴裡，自己卻笑得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縫；最後一次見她，是在歸墟城牆下，她舉著銀灰花喊“哥哥等我”，身後是崩塌的城磚……
“這些才是你的‘墟’啊。”老者的戒指抵住孩童的眉心，“無墟之地從來不是外部的混沌，是你為了‘守護’，親手封印的記憶囚籠。你以為在救別人，其實一首在逃——逃開失去她的痛。”
孩童的喉嚨像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源戒的黑霧順著鎖鏈爬上他的脖頸，那些剛剛清晰的畫面又開始褪色，妹妹的聲音變成斷斷續續的雜音，像老舊收音機裡的訊號。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老者猛地拽開他的手，田埂旁突然浮現出面巨大的銅鏡，鏡中映出的不是孩童，而是個渾身裹著黑霧的身影，眉眼間竟與墟噬者的混沌本體有幾分相似，“你用‘守護’當藉口，把自己活成了最害怕的怪物。那些你救下的‘墟’，不過是你逃避現實的鏡子。”
鏡中的黑影抬手，孩童的手也跟著抬起；黑影捂住心口，他也感到心臟抽痛——那裡藏著妹妹最後塞給他的半塊麥芽糖，早就化在了血脈裡，此刻卻像塊冰，凍得他發抖。
“不……”孩童終於擠出聲音，帶著血沫，“我守住了歸墟，守住了始源，守住了藍星……”
“那是‘它們’的世界，不是你的。”老者冷笑，銅鏡突然裂開，碎片濺起的剎那，無數個“妹妹”的幻影從碎片中湧出——扎羊角辮的、穿銀灰裙的、舉著銀灰花的……每個幻影都在喊“哥哥”，聲音卻越來越遠，“你連自己的‘墟’都守不住，談什麼守護別人？”
最清晰的那個幻影停在他面前，正是歸墟城牆下的模樣，她舉著銀灰花，笑容裡的痣清晰可見：“哥哥，你說過要帶我去看田埂世界的稻海……”
孩童伸手去抓，幻影卻化作光粒，融入源戒的黑霧中。他突然想起，妹妹當年不是“失蹤”，是為了掩護他帶始源之種突圍，主動引開墟噬者，最後消失在無墟之地的裂縫裡。而他為了壓下這份愧疚，竟用“守護所有墟”的執念，把這段記憶鎖了整整九十九個輪轉。
“現在，你要救的到底是‘墟’，還是你自己？”老者的戒指突然刺入他的眉心，“想起來吧——你封印的不是痛，是她留在你血脈裡的光。”
劇痛炸開的瞬間，孩童彷彿聽到麥芽糖融化的聲音。源戒的黑霧突然反向收縮，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往外撐開，那顆純黑的核心裡，竟透出點微弱的銀灰光——是妹妹當年塞進他嘴裡的麥芽糖，混著血，在他心口結了層糖痂，被黑霧裹了太久，差點忘了它原本是甜的。
“她從來沒怪過你。”老者的聲音軟了下來，聲音開始透明，“是你自己不肯放過自己。”
銅鏡的碎片重新拼合，鏡中映出完整的田埂世界：稻穗金黃，碑林矗立，灰袍老者、白袍孩童、藍裙少女的身影在遠處笑著招手，而最前面站著個穿銀灰裙的女孩，正舉著麥芽糖朝他跑過來，眼角的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孩童的晶體左眼流下血淚，混著嘴角的糖漬，鹹裡帶甜。他握緊源戒，黑霧在掌心凝成枚小小的銀灰花，花芯裡，妹妹的聲音清晰得像昨天：“哥哥，稻海到啦。”
可就在他抬腳要走向女孩時，鏡中的田埂突然開始傾斜，稻穗成片倒下，露出底下蠕動的暗紫藤蔓——那些藤蔓上，纏著無數枚黑色的戒指，每枚戒指裡，都鎖著個“孩童”的虛影，眉眼各異，卻都在重複著同一句話：“我守住了所有，除了自己。”
遠處的女孩身影開始扭曲，笑容裡滲出黑霧：“哥哥，你確定……這次記對了嗎？”
孩童的腳步僵在原地。掌心的銀灰花突然蔫了，源戒的光忽明忽暗，鏡中所有的幻影都停下動作，齊刷刷地轉頭，用他自己的聲音問：
“你現在看到的，是記憶，還是新的囚籠？”
風捲著稻穗的碎屑掠過耳畔，他突然分不清，自己是真的想起了妹妹，還是又掉進了無墟之地的新陷阱。那枚源戒在掌心發燙，彷彿在催促他做出選擇——是踏入鏡中的田埂，還是轉身面對身後那片正在重新裂開的虛空。
而虛空深處，隱約傳來墟噬者熟悉的嘶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