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花樹的花瓣還在簌簌飄落,孩童攥著溫熱的石片,指尖能摸到石面凹凸的刻痕——那是空著的半張臉,邊緣還留著未刻完的鑿痕,像個突兀的省略號。他剛要彎腰去挖樹根下的青黑碑角,腳踝突然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低頭一看,蝕影的絲線正順著褲腳往上爬,像極了凍僵的蛇,在皮膚上游走時帶著刺骨的寒意。
“嘖,還真是陰魂不散。”孩童反手摸出藏在袖中的短刀——那是老者送他的隕鐵刃,刃身泛著暗啞的光,據說能斬斷“虛妄之影”。他手腕一翻,刃光如流星劃過,絲線瞬間被劈成兩段,落地的剎那化作黑煙消散,卻在空氣中留下淡淡的腥氣,像腐壞的銀花。
遠處的呼喊聲越來越近,虹的聲音帶著哭腔:“阿初!你在哪?別嚇我們!”孩童心裡一緊,若是讓他們看到蝕影,以虹的性子定會衝上來幫忙,可這東西連“初”的星火都只能暫時逼退,憑他們現在的力量,無異於羊入虎口。
他咬了咬牙,抓起石片往銀花樹深處跑。樹根盤虯臥龍,青黑的碑角在泥土裡若隱若現,像只窺探的眼。孩童跪在地上徒手刨土,指尖被碎石劃破也渾然不覺——“初”說這碑是“元”留下的後手,是重燃“念”火的關鍵,現在輪心崩裂,蝕影肆虐,這或許是唯一的希望。
泥土下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像有東西在碑下蠕動。孩童的指甲己經磨出了血,終於看清碑上的字:不是“元”,而是“緣”,邊緣還刻著串銀花藤,藤葉間藏著行小字:“銀花謝,碑生芽,緣未盡,念不滅。”
“緣未盡……”孩童喃喃自語,突然想起“元”化作泡沫前,曾往銀花樹的方向扔過什麼東西,當時以為是骨片,現在想來,恐怕就是這塊碑的鑰匙。他摸出一首貼身存放的骨片——那是塊月牙形的白玉,溫潤通透,正是“初”提到的“元”的殘念載體。
骨片剛觸到碑上的“緣”字,青黑的石碑突然發出幽幽的綠光,樹根像活了般纏上孩童的手腕,將他往碑下拖。蝕影的絲線己經追到身後,在空中織成張黑網,網眼裡全是之前消散的人臉,正無聲地嘶吼。
“阿初!”虹的聲音近在咫尺,孩童甚至能聽到她腳步聲裡的踉蹌。他猛地回頭,只見虹和老者正站在不遠處,老者手裡的柺杖己經劈斷,虹的衣袖被蝕影的絲線劃開了道口子,滲出血珠。
“別過來!”孩童嘶吼著將骨片狠狠按進碑上的凹槽,“這是我的事,你們走!”
綠光突然暴漲,石碑裂開道縫,裡面湧出銀灰色的霧氣,霧氣中浮出無數銀花,在空中凝結成把長劍——劍鞘上鑲著塊白玉,正是“元”的骨片所化。孩童下意識握住劍柄,一股暖流順著手臂蔓延全身,之前被蝕影凍傷的皮膚瞬間恢復了知覺。
“這是……‘緣念劍’?”老者失聲驚呼,“傳說中能斬斷因果的劍,原來真的存在!”
蝕影似乎怕了這劍,黑網猛地向後收縮,卻在退去的瞬間分裂成無數條細絲,像暴雨般射向虹——它知道孩童的軟肋在哪。孩童瞳孔驟縮,揮劍時卻發現劍身在顫抖,碑下的樹根突然瘋狂收緊,將他的腳踝勒出紅痕。
“碑在吸你的‘念’!”老者突然大喊,“它需要力量才能完全覺醒,可你的‘念’還不夠!”
孩童這才感覺到體內的力量在飛速流失,握著劍柄的手指開始發麻。蝕影的細絲己經離虹只有寸許,虹卻倔強地站在原地,從袖中摸出枚銀花鏢——那是孩童教她的防身術,此刻卻像個笑話。
“夠了!”孩童突然暴喝一聲,將石片按在碑縫裡,“初!元!你們要的‘念’,我給!”
石片上的半張人臉突然亮起金光,與孩童的輪廓重合。石碑劇烈震顫,緣念劍的劍身在嗡鳴,劍鞘上的白玉滲出鮮血——那是孩童掌心的血。當鮮血漫過“緣”字時,孩童腦海裡炸開無數畫面:
銀海里,“元”笑著將骨片塞進他手裡:“等輪心穩定了,我們就去新生界種銀花。”
輪盤旁,“初”背對著他刻碑,硃砂痣在火光中跳動:“別總想著救人,你得先學會讓自己活下去。”
虹舉著麥芽糖跑來,髮梢還沾著銀花瓣:“阿初你看,我種的銀花發芽了!”
“這些……都是我的‘念’啊。”孩童的眼淚混著血滴落在石碑上,綠光突然化作道光柱首衝雲霄,蝕影的細絲在光柱中瞬間消融。緣念劍掙脫他的手,自動飛向虹,在她身前織成道銀花結界。
可就在這時,石碑裂開的縫隙裡突然伸出隻手,指甲漆黑,死死抓住了孩童的腳踝。那隻手的手腕上,纏著塊眼熟的玉佩——正是“元”化作泡沫前消失的那塊!
“元?”孩童愣住的瞬間,蝕影的黑網突然從地下鑽出,將他和石碑一起罩住。老者的驚呼、虹的哭喊都變得遙遠,孩童最後看到的,是緣念劍突然調轉方向,劍鞘上的白玉對著他閃爍,像在發出警告。
而那隻從碑下伸出的手,正一點點將他往黑暗里拉,掌心裡,竟也刻著個“緣”字,只是筆畫扭曲,像個猙獰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