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深處的微光越往前越盛,像浸了金油的棉絮,連空氣都變得粘稠溫熱。阿初被虹扶著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腳下突然踩空,兩人踉蹌著跌入一道斜斜的石梯。石梯兩側嵌著會發光的苔衣,照得梯級上的刻痕清晰可辨——那是守界人歷代的掌印,層層疊疊壓在一起,最底層的掌印邊緣己經模糊,卻仍能看出是隻孩童的小手。
“這是‘初’小時候刻的吧?”虹撫摸著最上層的掌印,大小正好能和阿初現在的手掌重合,“聽說他五歲就敢獨自來歸墟深處尋藥,被‘魘’罰抄了一百遍界規。”
阿初剛要應聲,石梯突然劇烈震顫,兩側的苔衣光芒驟暗,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光。黑暗中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響,沉重得像拖著重刑犯的鐐銬,每響一下,石梯就晃得更厲害,苔衣的光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無數隻手在抓撓。
“是‘影縛鏈’!”阿初攥緊殘玉,指腹摸到玉上突然凸起的紋路,“‘魘’當年封印自己時用的,說要等‘能接得住他半招的人’來了才肯松鏈。”
話音未落,鎖鏈聲突然停在頭頂。阿初猛地抬頭,看見石梯頂端懸著道黑影,黑袍下襬掃過苔衣時,光苔竟像遇了冰般瞬間熄滅。黑影緩緩彎腰,兜帽下露出半張蒼白的臉,唇角勾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魘”——只是那雙金瞳裡沒有半分溫度,盯著阿初掌心的殘玉,像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
“半塊殘玉就敢闖進來?”魘的聲音裹著寒氣,鎖鏈突然繃首,“啪”地抽在石梯中央,火星濺起時,阿初看清了他手腕上的烙印——那是個“界”字,卻被一道血痕劃得支離破碎。
虹下意識將阿初往身後拉,掌心卻突然刺痛,低頭看見自己手腕上的銀花印記正在發燙,那是“魘”送她的成年禮,此刻竟像活了般往魘的方向掙動。“你不是‘魘’!”虹突然喊道,“他的銀花印記從來不會灼人!”
魘的金瞳閃了閃,鎖鏈再次揮來,這次卻首奔阿初的殘玉。阿初側身避開,殘玉在他掌心發燙,竟自動飛出,與魘黑袍裡露出的半塊玉在空中相撞——沒有碎裂,反而發出龍吟般的嗡鳴,金紫兩色的光順著鎖鏈蔓延,所過之處,鎖鏈上的鏽跡簌簌剝落,露出底下刻滿的界語。
“原來如此。”阿初盯著那些界語,突然笑了,“你把真‘魘’困在玉里了,對不對?這些鎖鏈根本不是封印,是你用來吸收他力量的導管!”
黑袍魘的臉瞬間扭曲,鎖鏈瘋狂抽擊石梯,苔衣的光徹底熄滅,只剩兩塊殘玉在半空相吸,發出越來越亮的光。阿初突然想起石碑上的“殘玉合,影主醒”,猛地咬破指尖,將血滴在自己那塊殘玉上——血珠滲入玉中,竟順著光流進另一塊玉里,黑袍魘的身體突然像被沸水澆過般冒起白煙,兜帽滑落,露出底下張陌生的臉,額角印著個黑色的“蝕”字。
“是‘蝕影族’!”虹驚道,“傳說他們靠吞噬強者的影子為生,難怪你能模仿‘魘’的氣息!”
蝕影怪嘶吼著撲來,鎖鏈卻在此時突然反噬,金紫光芒順著鎖鏈纏上他的手臂,那些界語像活了般鑽進他的皮肉。阿初趁機衝向半空的殘玉,指尖剛觸到兩塊玉的接縫處,就感覺一股巨力湧來,像是要把他的意識拽進玉里——
玉中竟是片銀花海,“魘”坐在花海中央,手腕上的“界”字烙印正在發光,見阿初進來,他抬手指了指身邊的石桌,桌上擺著兩碗未涼的茶,茶煙繞著碗口凝成個“等”字。“蝕影族偷了我半塊玉,用影縛鏈偽造封印,就是想借歸墟的地脈養他的影子。”魘的聲音比記憶中輕了許多,像是大病初癒,“你胸口的紫痕,是我留的‘影契’,剛才若不是它引著你的血啟用殘玉,恐怕真要被那怪物瞞過去了。”
阿初剛要說話,銀花海突然劇烈搖晃,茶碗摔在地上碎成齏粉。魘猛地起身,金瞳裡閃過厲色:“他在融我的影核!”
玉外傳來蝕影怪的狂笑,阿初透過玉壁看見,蝕影怪正將鎖鏈插進自己胸口,試圖將兩塊殘玉強行捏合。而虹正舉著銀花哨子拼命吹奏,哨聲卻越來越弱,她的身影在蝕影怪的黑霧中漸漸透明——她在用自己的“念”為殘玉爭取時間。
“出去!”魘推了阿初一把,銀花海的花瓣突然飛起來,凝成一柄長劍,“影核碎了我還能再養,虹要是散了……”他沒再說下去,只是將自己的金瞳映在阿初眼底,“記住,殘玉合一時,用你的血畫‘界’,蝕影族最怕這個。”
阿初被推出玉外時,正撞見蝕影怪將虹的身影攥在掌心。他握緊銀花長劍,看著蝕影怪掌心裡漸漸透明的虹,突然想起石碑上的掌印——原來歷代守界人的掌印,從來不是為了紀念,是為了在這一刻疊在一起,擋住所有要吞噬光的東西。
血順著劍刃往下滴,在地上畫出第一個“界”字時,蝕影怪突然發出慘叫,掌心的虹掉落在地,卻沒有醒來。而阿初的胸口,兩塊殘玉終於在血“界”中徹底合攏,玉中突然飛出無數光絲,纏向蝕影怪的同時,也纏向了地上的虹——
光絲鑽進虹的身體,她的睫毛顫了顫,卻在睜眼的瞬間,瞳孔變成了純黑。
“虹?”阿初的聲音頓住了。
虹緩緩抬頭,嘴角勾起抹和蝕影怪如出一轍的笑,指尖撫過自己手腕上的銀花印記,那印記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而蝕影怪的狂笑還在繼續,只是聲音越來越像……虹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