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花海的風帶著清苦的草木香，拂過阿初的指尖。他盯著石桌上的茶碗，熱氣在碗口凝成細小的旋渦，將少年的臉映得有些扭曲——那雙同時藏著金紅與漆黑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像在等待某個答案。
“不敢喝嗎？”少年輕笑，指尖叩了叩碗沿，“這茶用銀花海的晨露煮的，你小時候最愛偷採這裡的花苞泡水喝，忘了？”
阿初的心臟猛地一縮。偷採銀花海花苞的事，只有“初”知道。那年他才六歲，踮著腳夠最高的那朵，摔在花叢裡蹭了滿身刺，是“初”揹著他回家，用草藥給他敷傷口，嘴裡罵著“小饞貓”，眼裡卻全是軟意。
可眼前的少年，笑容越溫和，阿初越覺得脊背發涼。他緩緩蹲下身，指尖掠過碗底——那角黑色布料果然是魘的黑袍碎片，邊緣還沾著暗紅的血漬，像是被硬生生扯下來的。
“魘呢？”阿初的聲音冷得像冰，“你把他怎麼樣了？”
少年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輕輕吹了吹：“他？在地脈爆炸裡碎成星子了啊。”他呷了口茶，眼神忽然變得銳利，“不過你該關心的是自己——你以為‘初’留下的新界，是讓你躲清閒的？”
話音未落，銀花海突然劇烈搖晃，遠處的歸墟城牆“咔嚓”裂開道縫，湧出的黑霧裡裹著無數扭曲的影子，細看竟都是之前在歸墟見過的殘魂，此刻卻雙眼漆黑，嘴角淌著黑涎，像被什麼東西同化了。
“那是‘蝕魂霧’。”少年慢條斯理地解釋，“專啃殘魂的執念，剛才跟著你們穿過界門附過來的。你看，”他指向最近的一個影子，“那不是守林人的殘魂嗎？現在連自己名字都記不清了。”
阿初回頭，果然看見守林人的殘魂在黑霧裡掙扎，身上的光越來越暗，嘴裡反覆唸叨著“鑰匙……鑰匙……”，最後徹底被黑霧吞噬，化作個只會嘶吼的黑影。
“你到底是誰？”阿初猛地站起身，金紫光芒在掌心炸開，“這根本不是新界，是個陷阱！”
少年放下茶碗，站起身時，白袍突然無風自動，衣襬下露出的靴底，竟刻著與戰船陰影中那張臉相同的圖騰——三隻交錯的眼睛，瞳仁裡分別嵌著“初”“阿”“魘”三個字。
“我是‘鏡’啊。”他歪頭笑了笑，身後突然展開面巨大的水鏡，鏡中瞬間映出無數畫面：歸墟地脈爆炸時，魘的光牆後站著個穿黑斗篷的人，正用鎖鏈刺穿魘的心臟；“初”當年封印虛無之痕時，身邊的助手側臉與少年一模一樣；甚至連阿初剛出生時，襁褓上繡的護身符，都印著三隻眼的圖騰。
“‘初’、魘和你，本來就是我劈開的三魂。”鏡的聲音像無數人在同時說話，“他以為把你送走就能躲開宿命，卻不知道，我早就把線埋在你命格里了——你偷採銀花海花苞摔的那跤，是我推的；魘教你第一套劍法時故意留的破綻，是我暗示的；連‘初’最後給你的那半塊玉佩，都是我仿的。”
阿初渾身一震，掌心的光芒差點潰散。難怪他總覺得自己的記憶裡藏著碎片，難怪魘總在關鍵時刻“恰好”出現，難怪“初”的囑託總帶著說不清的矛盾——原來從一開始，他就在別人編好的網裡。
“你想幹什麼？”阿初咬著牙，指尖的金紫光越來越盛，“合三魂？讓你變成完整的‘鏡’？”
“聰明。”鏡拍了拍手，水鏡突然碎成無數片，每片碎片裡都飛出把劍，劍尖首指阿初，“但不是變成我，是讓你變成新的‘鏡’。你以為‘初’為什麼守歸墟？他守的根本不是界域，是封印我的鎖！現在鎖碎了，該換你了。”
黑霧己經漫到腳邊，阿初能感覺到體內的“初”與魘的殘念在躁動，像是要被黑霧勾出去。他突然想起魘扔給他的影鑰，忙摸出令牌——黑色的令牌此刻燙得驚人，上面的“魘”字正滲出鮮血，在地面滴出個詭異的陣法，陣法中央漸漸浮出把刀，刀柄纏著魘的黑袍布條。
“魘的影刀！”阿初眼睛一亮，剛要去握，鏡卻先一步踏進水鏡碎片組成的劍雨，白袍翻飛間，所有劍都調轉方向，齊刷刷刺向陣法。
“別碰它！”鏡的聲音裡終於帶了怒意，“那是魘藏的後手，想讓你用影刀劈我？他也太天真了！”
劍雨與影刀的黑氣撞在一起，炸開的光浪掀翻了整片銀花海。阿初被氣浪掀飛，撞在歸墟的斷牆上，喉頭一陣腥甜。他看著鏡站在光浪中央，三隻眼的圖騰在額頭亮起，突然明白為什麼“初”寧願炸了地脈也要封印他——這根本不是人，是個靠吞噬執念為生的怪物。
就在這時，影刀突然發出一聲龍吟，刀身裂開道縫，裡面飄出縷青煙，凝成魘的虛影。“阿初！用你的血喂刀！”魘的聲音帶著瀕死的嘶啞，“我把最後的影力封在刀裡了，只有你的血能啟用！”
鏡臉色驟變，瘋了般衝向影刀：“不準！”
阿初沒有猶豫，咬破指尖將血滴在影刀上。剎那間，刀身爆發出刺目的紫光，黑霧碰到紫光就像冰雪遇火，瞬間消融。魘的虛影與影刀合二為一，刀身上浮現出一行字：“三魂歸位，鏡碎界生。”
鏡看著影刀上的字，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額頭的圖騰滲出黑血：“不可能！你們明明都被我算死了！”
阿初握緊影刀，感覺體內的“初”與魘的殘念在共鳴，金紫與漆黑的光芒在刀身交織，形成道螺旋狀的光刃。他迎著鏡的目光，突然笑了——不管這是不是陷阱，至少此刻，他握著能劈開一切的刀。
“是嗎？”阿初舉起影刀，“那你再算算，這刀會不會劈碎你的臉？”
話音未落，歸墟的斷牆後突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無數黑影從裂縫中湧出，領頭的人舉著面旗幟，上面繡著三隻眼的圖騰，卻在看到阿初手中的影刀時，齊齊停下腳步，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
鏡見狀，突然大笑起來：“看來我的‘影衛’們到了。阿初，你說他們是來幫我，還是來幫你這個‘新鏡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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