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洞口的字跡還帶著新鮮的木痕,阿月指尖撫過那“月圓之夜,魂歸槐根”八個字,只覺冰涼的樹皮下,有微弱的脈動在呼應——那是安禾的魂息,被槐樹的根鬚小心翼翼地裹著,像藏在棉絮裡的火種。她握緊掌心的“相守”玉墜,玉墜溫涼,卻彷彿能透過皮膚,將暖意送向樹洞裡的人。
村民們圍在老槐樹下,沒人敢出聲。半金半黑的花瓣還在簌簌飄落,落在他們肩頭,竟化作了細小的光斑,融進衣服裡——那是槐樹分給眾人的靈澤,也是安禾魂體穩固的訊號。有老人顫巍巍地說:“這是樹神在護著他呢,魂歸根處,是好事。”可阿月看著樹洞外漸漸結痂的樹皮,只覺得心口像被那黑白花瓣堵著,悶得發疼。
夜幕降臨時,守靈村的炊煙格外低,家家戶戶都在灶膛裡多添了把柴,煙火氣順著風往老槐樹的方向飄。王嬸端來剛蒸好的桂花糕,塞給阿月:“安禾最愛吃這個,你多喂樹洞裡點,魂靈也得吃東西不是?”阿月沒說話,只是將糕點掰碎了撒在樹下,看著碎屑被泥土緩緩吸進去,彷彿這樣就能真的遞到安禾嘴邊。
夜半時分,天邊的烏雲終於壓到了村口,墨黑的雲團裡裹著紫電,把月亮遮得只剩一圈昏黃的光暈。老槐樹突然無風自動,半金半黑的花瓣瘋狂飄落,像在給什麼東西引路。阿月抬頭望去,只見烏雲邊緣竟滲出無數細小的黑影,那些黑影落地後化作爬蟲,密密麻麻地往老槐樹的方向湧——竟是之前被花瓣化成的蝴蝶帶向遠方的黑蟲,此刻竟循著魂息找了回來!
“不好!它們是來搶魂的!”有村民大喊,抄起鋤頭就想打,卻被阿月攔住。她盯著那些爬蟲,突然明白過來:這些黑蟲本就是黑影的殘念,蝴蝶不過是暫時困住了它們,如今烏雲蔽月,陰氣最重,它們自然要回來尋根。
“別碰它們!”阿月將玉墜緊緊按在樹洞口,“槐樹能吞了它們一次,就能吞第二次!”話音剛落,老槐樹的根鬚突然從地裡翻湧而出,像無數條粗壯的鎖鏈,在地上織成一張巨網,將爬蟲們牢牢兜住。根鬚上滲出金色的汁液,把爬蟲燙得吱吱作響,可它們像是瘋了般往前衝,前赴後繼地撞向根鬚網,竟硬生生在網面上撞出了幾個小窟窿。
阿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樹洞口的樹皮在震動,“月圓之夜,魂歸槐根”的字跡漸漸模糊,顯然是安禾的魂體在裡面受了驚擾。她突然想起安禾信裡寫的“後山螢火蟲”,猛地往村後跑——安禾說過,螢火蟲的尾光能驅散陰邪,或許此刻能派上用場!
村民們見狀,也紛紛跟著往後山趕,有人舉著松明火把,有人提著煤油燈,火光在黑夜裡搖搖晃晃,竟真的驚起了無數螢火蟲,像撒了一把星星在半空。阿月伸手去攏,螢火蟲卻不怕她,紛紛落在她的指尖、肩頭,連玉墜上都停了好幾只,尾光明明滅滅,映得她眼底一片亮閃閃的光。
趕回老槐樹下時,根鬚網的窟窿己經擴大到能容下一個人鑽過,幾隻爬蟲正順著窟窿往樹洞裡鑽。阿月急得將滿手螢火蟲往窟窿裡送,尾光觸到爬蟲,立刻騰起淡藍色的火苗,把它們燒得蜷縮成一團。可更多的爬蟲還在往窟窿裡擠,根鬚網的震動越來越劇烈,樹洞口的樹皮己經裂開了細紋,隱約能看到裡面纏繞的藤蔓在顫抖——那是之前護住安禾魂體的黑白藤蔓,此刻正被爬蟲啃噬得搖搖欲墜。
“安禾!挺住!”阿月將螢火蟲往樹洞裡塞得更深,指尖被藤蔓上的尖刺劃破也渾然不覺。突然,玉墜“嗡”地一聲發燙,上面的“相守”二字竟透出紅光,順著她的指尖鑽進樹洞裡。
剎那間,老槐樹像是被點燃了一般,半金半黑的花瓣齊齊爆開,化作漫天光雨。根鬚網猛地收緊,金色汁液噴湧而出,將所有爬蟲盡數消融;樹洞裡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帶著釋然,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阿月趴在樹洞口,隱約看到裡面的藤蔓上,安禾的魂體正被一層紅光包裹,那些啃噬藤蔓的爬蟲碰到紅光,瞬間就化作了飛灰。
烏雲裡的紫電突然劈下一道,首首打在老槐樹上!樹幹劇烈搖晃,樹洞口的裂紋瞬間擴大,阿月甚至能看到安禾魂體的側臉——他閉著眼,眉頭緊蹙,像是在經歷極大的痛苦。
“安禾!”她死死抱住樹幹,任由紫電的餘波掃過身體,疼得渾身發麻也不肯鬆手。
就在這時,那些被光雨掃過的村民突然發現,自己身上的光斑開始發燙,紛紛往老槐樹的方向飄去。光斑匯聚成光流,順著樹幹鑽進樹洞裡,安禾的魂體在紅光與光流的包裹下,漸漸凝實了些,眉頭也舒展了幾分。
烏雲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光流激怒了,紫電一道接一道劈下,老槐樹的枝葉被劈得焦黑,卻始終沒倒下,反而在樹頂冒出了一簇新綠。阿月抬頭望去,只見那簇新綠裡,竟結出了一顆半金半黑的果子,形狀和之前安禾魂體藏身的果子一模一樣。
樹洞口的裂紋裡,安禾的魂體緩緩睜開眼,看向阿月的方向,嘴唇動了動。阿月湊近了些,終於聽清他說的話——
“阿月,別等月圓了……”
話音未落,烏雲裡突然伸出一隻巨大的黑手,首撲那顆新結的果子,而樹洞裡的安禾魂體,竟隨著黑手的靠近,一點點變得透明。阿月瞳孔驟縮,她終於明白,這些黑蟲和紫電都只是幌子,烏雲真正的目標,是槐樹孕育出的這顆“魂果”!
可她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黑手即將觸碰到果子,而安禾的魂體,己經透明得快要消失在藤蔓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