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泥水還未乾透，莫儔的車隊被堵在兩片冬麥之間。
前頭那隊黑甲騎兵橫在路上，人數不多，五七十騎而己。可是杵在那裡，一動不動，威勢便如同有千軍萬馬。
莫儔坐在青帷車裡，手指壓著膝上的《春秋》，指腹己經把書頁捏出一道皺痕。
莫儔隔著車簾看了看前方。
對面騎兵確實不多。自己這邊三十多輛車，廂軍、馬伕、僕役、隨行門客加起來也有好幾百人。何況此地離南京應天府不算遠，只要頂住半刻，應天府兵馬聞訊趕來，這些賊人便插翅難逃。
他把書合上，慢慢掀起車簾，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你們是何人？本官乃朝廷新任青州知州，奉旨赴任。爾等攔截官車，可知是什麼罪名？”
黑甲騎兵中，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粗豪，像酒罈子摔在石板上，震得莫儔眉頭一跳。
隨即，一個壯碩得不像話的身影從黑騎後方催馬上前。那人身材高大，又極肥壯，披著寬大的黑袍，肩背撐得像一堵牆。
他胯下本是一匹高頭大馬，可被他一壓，竟顯得矮了半截，遠遠看去，倒像他騎了頭倔驢。
他手裡提著一杆奇怪長槍。
槍桿比尋常馬槍更粗，前端卻不是尋常槍鋒，而是一截烏沉沉的鐵管，管口套著鋒刃，既像槍，又像銃。槍身上纏著皮繩，尾端還掛著一隻油布小袋。
莫儔看見那兵器，心裡忽然有些發寒。
那壯漢勒馬到官道中間，抬起頭，斗笠下露出一張橫肉堆起的臉。那張臉做了些遮掩，鬍鬚貼得雜亂，額角還塗了灰，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哈哈，莫狀元，灑家乃鄆王座下催命判官李立。”
他把那杆怪槍往肩上一扛，聲音大得連後頭馬車裡的家眷僕役都聽得清清楚楚。
“奉鄆王鈞旨，請狀元公去河北走一趟。鄆王己經改任狀元公作相州知府，這可是天大的前程。”
莫儔臉色一沉。
鄆王。
相州知府。
這幾個字一落進耳朵，他便知道事情不對了。
如今東京關於鄆王趙楷的流言鬧得滿城風雨。宋江打著鄆王旗號在河北劫掠，朝廷表面未明說，暗裡卻早己視作燙手的火炭。
自己剛得了青州外任，前程正亮，若此刻沾上鄆王二字，莫說官帽，連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再說相州梅花韓家世守相州，去相州做知州，鄆王是得了失心瘋了麼。
他抓著車窗邊沿，冷聲道：“胡言亂語。本官奉朝廷敕命赴青州，豈會受亂黨調遣？爾等假冒鄆王名號，攔路劫掠朝廷命官，罪在不赦。”
那壯漢仰頭大笑，笑得身上黑袍都抖了起來。
“莫狀元，話別說得這麼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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