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的夜己經沉到城磚縫裡，驛館前院後院卻都還亮著燈。
李成披著甲，靴底帶著從城門樓上蹭下來的泥。他先看了一眼堂外，見西下沒人，才把聲音壓低。
“鄆王殿下若想出城，末將能送。只是中書鈞令，只能殿下一人出城。”
趙楷坐在偏椅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他聽見這話，眼皮都沒抬。
“李統制說得輕巧，孤身邊如今就剩下這幾個人了，你要孤把他們留給你，孤還怎麼做一番事業。”
李成臉上沒什麼波動，只把腰彎了一點。
“殿下要走，末將自然該護送。只是殿下也應該考慮末將的處境，怎麼也該給個交代。”
趙楷終於抬眼。
“你想要什麼交代？”
李成沒立刻答。他朝外頭一瞥，像是怕這句話被風捲出去。
“鄆王如今落在大名府，若要出城，梁府尊那邊，皇城司那邊，東京那邊，都得有個說法。殿下最好留下幾顆首級，末將拿了宋江等賊子的首級，便可去東京那邊說匪患己平，宋江等人偽立親王，將殿下摘出去。”
趙楷聽完，先是笑了一聲。
“李統制，你這算盤打得倒穩。孤要是把人留給你，你倒是去東京討賞了，孤以後怎麼辦。李統制，你既然幫了孤兩次，便再幫孤一次吧！若以後孤真成了大業，保證與卿與國同休。”
李成皺了一下眉。
“殿下既然如此說，俺李成也不是個不識抬舉的。宋先鋒可以跟殿下走，俺無非再在牢獄中多找幾具死屍，似宋先鋒這等面貌醜陋的，倒是不難找。但是殿下怎麼也得給我留下一個真的，送到東京之後，真出了什麼事兒，也好有些許辯解。
宋江站在角落裡，一首沒插話。堂中燈火一晃，他臉上的黑影也跟著晃。他知道李成這話說得難聽，卻句句都踩在實處。
趙楷把目光轉向他。
“公明，你說。”
宋江垂著眼，像是嘆了一口氣。
“殿下，李統制說的法子，未必不成。只是咱們走到這一步，總不能把身邊人全送出去。鄆王若要脫身，便得留個真頭，叫東京那邊信得過。”
李成聽到“真頭”二字，眼神動了一下。
“留下哪個？”
宋江抬頭看他，臉上那層溫順幾乎看不出底色。
“王英如今生死不知，路上多半折了。那邊只剩下李立和薛永。李立還有些用處，不太好舍，那邊是薛勇吧。”
他說到這裡，喉頭微微一緊，像是終於下了狠心。
趙楷點了點頭。
“就按公明說的辦。”
宋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角竟真逼出兩點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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