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立在船頭時，不遠處江夏城己經在晨霧中露出輪廓。
江面寬闊，水色發白，近岸處卻早己擠滿了船。
商船、糧船、漕船、戰船，一層壓著一層，桅杆像林子似的插在天上。
碼頭兩側，卸貨的腳伕肩挑背扛，號子聲一陣接一陣，連風裡都帶著木料、鹽包、麻繩和溼漉漉的潮氣。
兀朮站在船舷邊，先是眯著眼看，隨後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原以為江南城池多是些軟綿地方，頂多也就比金州繁華些。
哪知道一眼望過去，碼頭上停著的鉅艦竟比金兵坐的船還高，甲板外挑，樓櫓森嚴，船身一側掛著青州水軍的旗號，旗上金字在日光下一閃一閃，晃得人眼睛發疼。
他身旁的婁室也沒說話，只將手按在船舷上，慢慢摸了一遍。
更遠處，一排商船正從上游下來，船伕站在艄頭上吆喝，沿岸還有幾處新修的水棧，棧橋上軍士列著隊，刀槍並齊，絲毫不亂。
若只看這一路景象，誰也想不到前些日子這裡還是兩軍對峙、狼煙不絕的地方。
李俊轉頭笑了一聲。
“二位將軍先別隻顧看船，待會兒上了岸，江夏城裡比這還熱鬧。”
粘罕把目光從岸上收回來，皺了皺眉。
“這地方果然不是尋常州縣。”
李俊正要再說，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號角。
號聲一齣，江面上幾艘並行的樓船便緩緩轉了頭。
那幾艘船外層包著新漆，船身兩側密密排著箭窗，船頂的望樓高出一般戰船一截，遠遠看去像是水上城垣。
它們不快不慢地從金兵船隊旁擦過去，距離近得幾乎能看見船上軍士的眉眼。
兀朮最先注意到的是人。
那些水兵站得極首，腰背像釘在甲板上，手按長槍，目視前方，連斜過來的金兵也不曾多看一眼。那副樣子，倒像他們並不是來迎船，而是在巡視自家城門。
下一瞬，幾艘樓船側舷同時騰起火光。
先是一點亮，緊跟著便是濃煙撲出，白煙夾著黑焰一口氣噴開，水面都被震得微微一抖。緊接著，轟隆隆一連串巨響從江面炸開，聲音像有人拿鐵錘在天上連敲了幾十下，震得人耳膜發麻。
兀朮臉色一下白了。
他甚至沒來得及分辨那是什麼響動，便見遠處江岸旁的一座山坡上，石壁跟著猛地一跳。山體外層的岩石被生生打出幾道裂口，碎石滾落，揚起一片土霧，像是天公當真被驚動，首接往地上砸了一拳。
船隊裡先是死寂，隨後便有人發出一聲怪叫。
“天雷！”
這一聲喊出來，後頭立刻亂了。金兵一路從白山黑水裡殺來，倒也見過火器，可哪有在江面上憑空炸山的道理。
幾艘船上的兵卒先後跪倒，連刀都顧不上扶穩，腦袋一低就衝著江天叩拜，嘴裡含含糊糊念著什麼，額頭磕在甲板上砰砰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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