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瞪他一眼,從自己包裡掏出水壺,灌了一大口。
達瓦卓瑪和兩個老姐妹笑眯眯地看著他們三個,用藏語低聲交談了幾句,發出善意的鬨笑,她們都是過來人,哪能看不出這點暗潮湧動。
多吉的幾個表兄弟更是連連搖頭,小聲嘀咕多吉不是這位大明星的對手。
江讓彎起眼角,把自己手裡的油餅掰下一半遞給她:“你再吃點兒,下午還要走遠路。”
多吉立刻把自己的乾糧袋整個推到從一一面前:“吃我的!我帶的肉乾和奶渣多!”
江讓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袋子,也不阻攔,伸手捻過肉乾喂到她嘴邊:“嗯,是該吃點兒肉。”
從一一看著兩人之間莫名微妙的氣氛,終於後知後覺。
日光正好,風掠過山脊,兩個男人短暫對視,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電光輕輕啪了一聲。
半下午,這片山頭就差不多挖完了,大家沒有原路返回,而是沿著另一側的小徑下山,碎石小路蜿蜒向下,兩側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幾個年輕人在前面揮著鋤頭開路,三位老太太跟在後面,一路用藏語說笑著,聲音裡帶著勞作後的滿足。
江讓放緩腳步,與從一一併肩而行:“她們在說什麼呢?”
“說前面就是我以前的家。”
“以前的家?”江讓有些詫異。
她解釋道:“在村子整體搬遷到山下之前,我們很多人家都住在這片山上的,前頭就是我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
拐過彎,一棟殘舊的石屋映入眼簾,四面石牆風化嚴重,佈滿大大小小的窟窿,屋頂的石棉瓦塌落大半,唯一完好的門洞也用一塊破舊的塑膠布勉強遮擋,江讓停下腳步,目光凝在那片“廢墟”上:“我想進去看看。”
“裡頭早就搬空了,沒什麼可看的。”從一一停下腳步等他,大部隊已經漸漸走遠,身影沒入下山的小路。
“我還是想去看看。”
她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點頭:“好吧。”
見他們倆沒有跟上,多吉折返回來,皺著眉頭瞪了江讓一眼,低聲嘟囔了一句:“煩人精。”
江讓站在破敗的石屋前,目光久久停駐在那扇歪斜的木門和破損的塑膠布上,風從牆洞中穿過,發出細微的嗚咽。
他彷彿看見年幼的從一一裹著不合身的藏袍,蹲在屋中央的火塘前添柴,被跳躍的火光映紅稚嫩卻認真的臉頰。
在天還沒亮時就摸黑起床,揣著一塊冷糌粑,獨自趕著犛牛走上霧氣瀰漫的山坡。
草尖上的露水打溼她破舊的鞋面,而她只是抿抿嘴,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那些半人高的草叢在風中搖晃,投下幢幢暗影,不知藏著她多少不敢說出口的害怕。
塑膠布被掀開,他的目光移向牆角,那裡或許曾堆著她清早撿回來的牛糞,一塊一塊整齊地碼放,是她為家中攢下的寶貴燃料,一個小小的人影,揹著比她還要寬的揹簍,在草原上低頭尋找,仔細拾起每一塊乾涸的糞便。
江讓覺得心口忽然有些發悶,他幾乎能看見她蹲在風雪將至的野外著急地抹眼淚,看見她跺著凍僵的腳呵出白氣,卻還是把圍巾系得更緊一些,繼續往前走。
他下意識地望向此刻走在他身邊的從一一,腦子裡浮現出她在青島被人潑水的畫面,這張覆面還得戴到什麼時候呢?
風吹過廢墟,也拂過他的髮梢,江讓沉默地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彷彿想穿過歲月,輕輕握住那個許多年前獨自走過荒草的小姑娘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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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到家時,天際已經染上橘調,達瓦卓瑪把裝蟲草的小鐵盒託給多吉一起去賣,江讓則趕緊燒火做飯,沒多久就端出了熱乎乎的麵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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