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完經筒後,從一一陪江明和劉麗芳去拍照,江讓則跟著達瓦卓瑪去了大殿,這裡就是達瓦卓瑪撿到從一一的地方。
佛殿幽深,酥油燈靜靜搖曳,香客們依次跪拜,又悄聲退出,只留下若有若無的低語,老太太指向右側的供桌:“就是這兒。”
江讓駐足,目光落向供桌,桌上鋪著嶄新的明黃色綢緞,綢緞之上,一盞盞淨水碗整齊排列,清水澄澈,映著燈火如星,水碗之間,是色彩鮮豔、造型精緻的酥油花和朵瑪。
“我正磕頭,突然看到供桌的簾子裡伸出一隻小手,從桌上勾住一塊朵瑪就嗖的縮回去,過了會兒,簾子被頂開一道縫隙,露出半張小臉,髒兮兮的,嘴裡嚼著朵瑪,五官全皺在一起,我猜,她一定覺得朵瑪很難吃,”回憶湧上心頭,老太太話裡泛起酸楚:“那是貢品,當然不好吃了,小十一的眼睛又大又亮,她就那麼看著我,我覺得心裡那塊石頭一下就落了地,我知道,她是空行母賜予我贖罪的機會。”
江讓靜靜聽著,覺得自己好像也看見了那張從供桌下悄悄探出的小臉,他嘴角不自覺浮起一抹笑意,鼻頭卻有些發酸。
從一一恢復訓練的這些日子,他常在老樹下、火塘前,聽達瓦卓瑪一遍遍回憶她小時候的事,每一次,他都聽得既欣慰,又心疼。
他下意識回眸,望向殿外那個戴著黑色覆面的身影,心裡竟不由地生出了幾分……類似於歉疚的情緒。
那樣小一個孩子,蜷縮在神佛的供桌下,偷食本該屬於神靈的食物,她該多惶恐、多害怕。
好在,她已經平安長大,再回到這裡也能夠坦然地站在曾經躲避過的光影之中,彷彿命運畫下了一個溫柔又沉重的圓。
大殿高聳的鎏金簷角在院中切下一道清晰的交界線。
從一一立在光裡,而江讓站在佛前的陰影中,酥油燈的光影在他側臉搖曳,明明滅滅。
那張臉已經不再讓她覺得虛偽,她覺得阿依說的對,江讓的好,是潤物細無聲的。
她突然想起上次去挖蟲草,多吉跟她說的那些話,江讓的那些流言蜚語。
這樣的一個人,真的會做那些事嗎?
不見得,畢竟她也沒有霸凌過誰。
陽光被流雲揉散,漏下細碎的光影,她下意識抬手遮擋,突然覺得,經幡好像動了。
天地靜默,雲跡疏朗。
這是一個無風日。
但幡還是動了。
第49章
中午,一家人在鎮上吃的牛肉湯鍋,江明和劉麗芳準備繼續往雲南去小住一段日子,所以這頓飯也算為他們踐行。
江讓依舊挨著從一一坐,不是為她夾菜,就是湊到她耳邊低語。
這一切落在劉麗芳眼裡,簡直親暱得有點“不對勁”。
劉麗芳用手肘碰碰江明,對方正跟達瓦卓瑪討論鍋裡的菌子,完全沒接收到她的訊號,她只好把手伸到桌下掐他大腿:“換個位置,我跟小十一聊幾句。”
江明一邊皺眉揉腿一邊嘟囔:“換就換唄,掐人幹嘛……”兩人調換位置,他繼續投入菌子話題。
劉麗芳:“小十一呀,聽你阿依說,你現在在縣上學習,是打算重新考大學嗎?”
從一一下意識地瞥向江讓,江讓父母對她的瞭解,幾乎全都來自江讓,包括誤會她是男孩兒和她去縣上是為了重新考大學。
她有些尷尬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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